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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思主义人权观与中国政府人权白皮书
黄默



多年来﹐人权的讨论与研究在中国是一个禁区﹐即使讨论到﹐如不是把人权观念看做资产阶级社会的产物﹐教条似地加以抨击﹐就是认为社会主义社会人权优 于资产阶级社会人权﹐把中国大陆人权状况描述得尽善尽美﹐完全无视现实。只有少数学者试图作较客观、深入的探讨。六四以后﹐国际社会对大陆人权状况逐 渐关切﹐压力日增﹐中国政府也因之不能不面对这个问题。

这几年来若干外国人权访问团应邀访华﹐中国政府发表了一连串人权报告﹕如一九九一年十一月《中国的人权状况》(也称白皮书)﹐一九九二年八月《中 国改造罪犯的状况》及一九九二年九月《西藏的主权与人权状况》等﹐一九九三年六月﹐中国政府又派出一个代表团(中国人权研究会)以非政府团体名义参加维也 纳世界人权大会﹐试图为中国政府立场辩护。同时﹐国内各地出版社也纷纷出版诸如《人权资料汇编》及《马克思主义人权观》等书籍﹐似乎政府与学术界一改往年 态度﹐十分重视人权问题。如果确是如此﹐如果这些活动确能引起社会普遍关切与讨论﹐这当是一大突破﹐也必给中国人民带来幸福。这篇短文只就马克思、马克思 主义人权观与人权白皮书作一个初步评价。

  • 马克思对人权的看法﹐散见于他的各项著作与论文。其中最有系统的讨论当推《论犹太人问题》一文。我们摘出几段﹕

    人权作为人权(droits de l'homme)是和公民权(droits du citoyen)不同的。和公民不同的这个人(homme)究竟是什么呢﹖不是别人﹐就是市民社会的成员。为什么市民社会的成员称作人﹐为什么他的权 利成为人权呢﹖这个事实应该用什么来解释呢﹖只有用政治国家和市民社会的关系﹐政治解放的本质来解释。(马克思﹕《论犹太人问题》﹐《马克思恩格斯全集》 第一卷﹐第四三七页)

    首先我们肯定这样一个事实﹐就是不同于公民权(droits du citoyen)的所谓人权(droits de l'homme)无非是市民社会的成员的权利﹐即脱离了人的本质和共同体的利己主义的人的权利。请看最激进的一七九三年的宪法是怎么说的﹕

    第二条﹕这些权利(自然的和不可剥夺的权利)是平等、自由、安全、财产。

    自由是什么呢﹖

    第六条﹕自由是人在不损害他人权利的条件下从事任何事情的权利。

    可见﹐自由就是从事一切对别人没有害处的活动的权利。每一个人所能进行的对别人没有害处的活动的界限是由法律规定的﹐正像地界是由界标确定的一 样。自由这项人权并不是建立在人与人结合起来的基础上﹐而是建立在人与人分离的基础上。这项权利就是这种分离的权利﹐是狭隘的﹐封闭在自身的个人的权 利。自由这一人权的实际应用就是私有财产这一人权。

    私有财产这一人权是什么呢﹖

    第十六条(一七九三年宪法)﹕财产权是每个公民任意使用和处理自己的财产、自己的收入即自己的劳动和经营的果实的权利。

    可见﹐私有财产这项人权就是任意地、和别人无关地、不受社会束缚地使用和处理自己财产的权利。这项权利就是自私自利的权利。这种个人自由和对这种 自由的享受构成了市民社会的基础。这种自由使每个人不是把别人看做自己自由的实现﹐而是看做自己自由的限制。但这种自由首先就宣布了任意使用和处理自己 的财产、自己的收入即自己的劳动和经营果实的人权。
    此外还有两种人权﹕平等和安全。

    从非政治上的意义看来﹐平等无非是上述自由的平等﹐即每个H都同样被看做孤独的个体。一七九五年的宪法把这个概念规定如下﹕
    第三条(一七九五年宪法)﹕平等就是法律对一切人都一视同仁﹐不管是保护还是惩罚。

    安全呢﹖

    第八条(一七九三年宪法)﹕安全就是社会为了保护自己每个成员的人身、权利和财产而给予他的保障。安全是市民社会的最高社会概念﹐是警察的概念﹔按照这个概念﹐整个社会的存在都只为了保证它的每个成员的人身、权利和财产不受侵犯。

    市民社会并没有借助安全这一概念而超越自己的利己主义。相反地﹐安全却是这种利己主义的保障。(马克思﹕《论犹太人问题》﹐《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一卷﹐四三七-四三九页)

    任何一种所谓人权都没有超出利己主义的人﹐没有超出作为市民社会的成员的人﹐即作为封闭于自身、私人利益、私人任性、同时脱离社会整体的个人的 人。在这些权利中﹐人绝不是类存在物﹐相反地﹐类存在本身即社会却是个人的外部局限﹐即是他们原有的独立性的限制。把人和社会连接起来的唯一纽带是天然必 然性﹐是需要和私人利益﹐是对他们财产和利己主义个人的保护。(马克思﹕《论犹太人问题》﹐《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一卷﹐第四三九页)
    从 上面所引几段文字﹐我们当能了解马克思对人权的基本立场﹐或者说他对十八世纪法国大革命所解释的人权观念的蔑视。他认为所谓人权只是脱离了人的本质和共 同体的利己主义的人的权利﹐他又在别处引了黑格尔的话﹐否定天赋人权之说﹐确信权利永远不能超出社会的经济结构以及由经济结构所制约的社会的文化发 展。

    进一步来看﹐马克思强调人为类存在物﹐不能脱离社会而生存。那么如果马克思所预期的社会主义社会到来﹐人权状况将呈现怎样面貌﹖我们或可说在这新 的社会﹐资产阶级社会所强调的种种权利与自由也即我们习惯上所称的消极权利必将失去其意义﹐因为那时候个人与社群合二而一﹐没有任何冲突可言。同时﹐ 私有财产已经废除﹐剥削已不存在﹐那么资产阶级社会所赖于保障权利与自由的制度等也不需要了。当然﹐这样的一个社会是否必然走上前苏联、东欧、中国大陆、 北朝鲜、越南及古巴专制、集权的道路﹐学者看法不一﹐争论很多。

  • 马克思有生之年没能见到他所预期的新社会。一次大战后苏联成为第一个社会主义??a。二次大战后东欧、中国大陆、北朝鲜、 越南及古巴纷纷为共产党所掌握﹐社会主义势力大增。然而过了一段时期﹐这些政府专制集权倾向日渐暴露出来﹐官僚体制主导的经济成长弊病百出﹐人权状况尤为 恶劣。在一个程度上为了对抗欧美政府的压力﹐共产政府不得不采取一部份人权的观念与口号﹐提出马克思主义人权观。

    浅近来说﹐马克思主义人权观最基本一项权利是劳动权(或称工作权)。前苏联共产党与政府持此看法﹐中国政府白皮书也把劳动权视为获得生存权的必要 条件﹐而生存权乃是首要人权。这个看法当有其历史背景﹐十九世纪劳动阶级深受剥削﹐失业情况十分严重﹐劳动权利﹐也即就业机会乃成为劳工运动一项诉求。同 时﹐资本主义社会基于市场波动与技术改进﹐没能满足充份就业的诉求﹔即使二十世纪末叶的美国还是如此﹐似乎只有社会主义社会才能达到这个理想。然而我们不 禁要问﹕在前苏联与中国大陆臭名昭著的劳改营是怎样来的﹖是不是这一项十九世纪劳工运动所追求的权利已变成二十世纪社会主义社会的梦靥﹖

    如果我们采用一个较广义的解释﹐马克思主义人权观强调经济、社会权利而忽视公民与政治权利﹐认为经济、社会权利诸如劳动权、受教育权利等基本需求 得不到保障﹐公民与政治权利少有意义。在一个程度上这说法也有其根据﹐对一个贫病交加的失业工人来说﹐言论自由又有多少价值﹖然而如果我们进一步来看﹐公 民、政治权利与经济、社会权利相辅相成﹐缺一而不可。许多项权利﹐如参加工会权利﹐既是公民政治权﹐也是经济、社会权﹔既是结社自由﹐也是争取较高工作报 酬不可或缺的条件。同时﹐少了公民、政治权利﹐不能参与政治﹐监督政府﹐那么经济、社会权利也容易丧失。

    另外两项权利或可算是战后马克思主义人权观的一部份﹕民族自决与发展权。战后殖民主义败退﹐殖民地纷纷获得独立。民族自决及人民经济自主的权利成 为国际人权法的重要内容。前苏联与中国政府对殖民地的抗争运动十分同情﹐对非洲南部反抗白人统治的斗争与中东阿拉伯人与以色列的对峙尤其支持。但我们也应 该指出﹐中国政府对西藏人民独立的要求却采高压手段﹐不愿有所妥协。

    发展权的观念始于七十年代﹐既是个人权利﹐也是群体权利﹐既包括个人心身健全发展﹐也兼顾群体。尤其是开发中国家不受外力干涉经济的权利﹐若干学 者更把发展权与建立一个公平的新的国际经济秩序相提并论。近年来中国政府也把国家的独立权﹐人民的生存权与发展权看做妒|主义中国和中国人民的最 大的人权(引自一九九一年红旗出版社中国的人权状况白皮书学习材料一五四页)

  • 一九七八年底邓小平在中国共产党内部逐渐掌握全局﹐重提四个现代化口号﹐推动改革。其政策重心在于经济改革及对外开放﹐亦 即放弃毛泽东晚年文化大革命的路线与政策﹐改以较实际的措施来发展经济﹐并在这过程中借助外国的资金﹐技术与管理制度。具体来说﹐在乡村逐步取消人民公社 制度﹐以包产到户的政策来刺激农民生产意愿﹔进而鼓励乡镇企业、银行、价格、工资等方面的改革﹐同时也扩大对外贸易的管道并争取外国的投资﹐设经济特 区等。

    以上多项改革﹐虽也一再受到党内比较保守(亦即比较倾向主张计划经济的一派)人士的阻挠与反击﹐但影响所及﹐对中国经济制度产生了相当大的改变。 虽不能说是转变为资本主义制度﹐却绝不能与早年计划经济或大跃进式的经济发展相提并论。同时﹐人民生活水平也逐渐得到改善﹐社会风气也日趋开放。然而﹐政 治制度的改革却裹足不前﹐说不上有结构性的改变。共产党对言论、结社、宗教信仰诸自由﹐仍然严加控制﹐丝毫没有放宽的意思。这可从八十年代初、中期邓小平 几次谈话及共产党与政府的若干措施中得到证实。

    我们先引邓小平的几段话﹕
    最近一段时间内﹐在一些地方出现了少数人的闹事现象。有些坏份子不但不接受党和政府的负责人的引导、劝告、解释﹐并且提出种种在目前不可能实现的或根本不合理的要求﹐煽动、诱骗一部份群众冲击党政机关﹐占领办公室﹐实行静坐绝食﹐阻断交通﹐严重破坏工作秩序和社会秩序。

    不但如此﹐他们还耸人听闻地提出什么反饥饿、要人权等口号﹐在这些口号下煽动一部份人游行示威﹐蓄谋让外国人把他们的言论行动拿到世界上 去广为宣传。有个所谓中国人权小组居然贴出大字报﹐要求美国总统关怀中国的人权。这种公然要求外国人干涉中国内政的行为﹐是我们能够允许的吗﹖有 个所谓解冻社﹐发表了一个宣言﹐公开反对无产阶级专政﹐说这是分裂人类的。我们能够允许这种公开反对宪法原则的言论自由吗﹖
    《坚持四项基本原则》
    (1979年3月30日)

    什么是人权﹖是多少人的人权﹖是多数人的人权﹐还是少数人的人权﹐还是全国人民的人权﹖西方世界的所谓人权和我们讲的人权是两回事﹐观点不同。
    邓小平﹕《搞资产阶级自由化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
    (1985年5.6月)

    我们都关心自己的国家﹐是以国家利益为最高准则来处理问题的。我们永远不能忘记国家的主权﹐不能忘记国格﹐不能丢掉民族自尊心。国与国之间不干涉内政是至关重要的﹐中国决不会允许任何国家干涉自己的内政。
    邓小平会见美国总统尼克松时的谈话(1989年10月31日)《人民日报》1989年11月1日

    与上述言论相互参照﹐我们再看共产党与政府的措施。一九七八年底北京西单民主墙大字报大放异彩﹐青年知识分子、工人起来要求改革﹐提出人权与民主 的主张。其中魏京生的言论尤其尖锐有力。到北京要求平反的数以千计的农民﹐在傅月华带领之下游行示威。接著各省纷纷响应﹐并开始串联﹐形成一个运动。在这 运动初期﹐邓小平透过外国记者传话表示同情与支持。但是很短时间内﹐邓小平态度一
    变﹐先封闭西单民主墙﹐又逮捕傅月华、魏京生﹐最后把全国各省市民运活跃分子一网打尽。西单民主墙运动告一段落。

    八零年代一而再﹐再而三发起反资产阶级自由化﹐反精神污染运动﹐基本上是针对社会上要求开放﹐要求自由的主张﹐也针对西欧自由主义﹐民主思想的影响。经过几年共产党内部对改革政策的斗争﹐终于导致一九八七年初期胡耀邦的撤职﹐也为一九八九?~六四大镇压埋下了导火线。

  • 一九八九年六四之后﹐共产党与政府在全国大举搜捕民运人士﹐对工人报复尤为残酷﹐从古典马克思主义关于共产革命是劳工阶级 革命这一观点﹐来看共产党的措施﹐实在是一个大讽刺。在这样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情况之下﹐人权与民主的诉求再度成为洪水猛兽。不但政治改革无从谈起﹐即 使经济改革也停顿下来。两年后邓小平南巡﹐经济革新才又逐步展开﹐形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潮流。同时在国际人权社会及组织的压力之下﹐或为争取美国政府最惠国 待遇﹐或为争取2000年在北京举办奥运的权利﹐中国政府也释放若干民运分子。但整体来看﹐中国公民在享有言论、结社、宗教信仰等政治权利方面仍受到限制 ﹐情况并无显著的改善。去年仍逮捕为数不少的持异见分子﹐而刑求的例子也还屡见不鲜。

  • 从一九八九年六四民运迄今﹐中国共产党对人权持什么态度﹐在官方文件中又是怎样的说法﹖上述所提到的中国政府所发表的三项人权报告﹐尤其是一九九一年十一月国务院发布的人权白皮书给我们提供了很好的线索。

    浅近来说﹐人权白皮书一方面强调中国特有的国情﹐坚持中国人民对人权问题有自己的观点﹐并进而提出中国人权状况的三个显著特点。我们犍??悛漱@段话﹕
    但 是﹐人权状况的发展受到各国历史、社会、经济、文化等条件的制约﹐是一个历史发展过程。由于各国的历史背景、社会制度、文化传统、经济发展的状况有巨大的 差异﹐因而对人权的认识往往并不一致﹐对人权的实施也各有不同。对于联合国通过的一些公约﹐各国基于本国的情况﹐态度也不尽一致。人权问题虽然有其国际性 的一面﹐但主要是一个国家主权范围内的问题。因此﹐观察一个国家的人权状况﹐不能割断该国的历史﹐不能脱离该国的国情﹔衡量一个国家的人权状况﹐不能按一 个模式或某个国家和地区的情况来套。这是从实际出发﹐实事求是的态度。

    中国人民从自己的历史与国情出发﹐根据长时期实践的经验﹐对人权问题形成了自己的观点﹐并制定了相应的法律和政策。《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切权力属于人民。中国的人权具有三个显著的特点﹕一是广泛性。享受人权的主体不是少数人﹐也不是某些阶级和阶层的一部份人﹐而是全体中 国公民。中国公民所享受的人权范围是广泛的﹐不仅包括生存权、人身权和政治权利﹐而且包括经济、文化、社会等各方面的权利。国家不仅十分注重保障个人人权 ﹐而且注重维护集体人权。二是公平性。中国实行社会主义制度﹐消灭了剥削制度和剥削阶级﹐各项公民权利不受金钱和财产状况以及民族、种族、性别、职业。家 庭出身、宗教信仰、教育程度、居住期限的限制﹐为全社会的公民平等享有。三是真实性。国家为人权的实现从制度上、法律上、物资上给予保障。宪法和法律中规 定的各种公民权利﹐同人们现实生活中所享受的权利是一致的。
    另一方面白皮书引用若干宪法条款﹐法律规章及统计数字﹐来证明中国 人民享有充份的权利与自由﹐包括政治权利、经济与社会权利﹐劳动权及宗教信仰自由等等。在这项叙述中﹐白皮书一再提到旧中国受尽帝国主义剥削民不聊生的情 况﹐以求突出共产党统治中国五十年来取得重大成就的结论。

    中国政府人权白皮书发表后﹐海外评论不少。我也简略来评论一下。

    • 若干叙述与事实不符﹕在有关言论、集会、结社、宗教信仰自由﹐以及司法制度﹐白皮书对基本权利的保 障等项﹐都作了不实的叙述﹐受到不少国际人权组织及海外民运分子的批评。这些年来国际人权组织﹐包括中国人权﹐就中国人权状况已经收集了大量可信资料﹐如 果中国政府仍然相信国外对大陆情况一无所知﹐可用不实资料敷衍了事﹐那就十分容易造成难堪的局面。如果中国政府诚心改善人权状况﹐只有就事论事﹐不加隐瞒 ﹐那才是最有效的办法。

    • 白皮书一再引用宪法条款与法律规章﹐用以表示人民享有充份权利与自由。但我想大家都了解如果宪法条款与法律规章不能落实﹐则徒 具空文﹐对人权保障没有什么裨益。我们中国人历来最善于表面文章﹐言行不一。百年来多次立宪﹐又有哪些实效可言。这种心态不改﹐人权、法治必难迈开大步。

    • 白皮书用了不少篇幅描述旧中国受帝国主义侵略、剥削的史实﹐这当是不争之论﹐也说明推动人权保障必是一件十分艰巨的工作。但我 们也不该忘了中国共产党已统治中国大陆五十年﹐我们是否可以把所有政策上的错误归咎于过去中国的贫穷、落伍以及帝国主义的侵略﹖譬如说﹐文化大革命带来的 灾害以及六四无情的镇压也要算在历史的账上﹖

    • 白皮书一再强调国情论﹐主张国家主权﹐这就十分容易引起与当代国际人权标准的冲突﹐把外国政府与国际人权组织的批评与谴责均视 为和平演变的阴谋﹐进而否认人权的普遍性与各项基本权利不可分割﹐相辅相成的关系。去年六月维也纳世界人权会议﹐中国政府即持此态度﹐大力抨击人权的 普遍性﹐强调各国历史、文化背景不一﹐经济发展阶段又有所差异﹐因此各国对人权可以有不同看法﹐不应受到其它国家对干涉。新加坡、泰国、印尼的代表也纷纷 响应﹐引起与美国代表的冲突﹐似乎一场东西文化或亚洲与欧美文化的战争即将爆发。

      虽然从表面上看﹐情况确是如此。但如果我们进一步探讨﹐我们立即发现所谓文化之争的说法失之以偏盖全。譬如说﹐东方文化或亚洲文化到底指的是什么 ﹖是儒家文化﹖如果是儒家文化﹐一般说法﹐泰国与印尼并不在这个范围内。其次﹐中国政府历年来对儒家思想诸多抨击﹐似乎不能以继承这一传统来与欧美思潮对 抗。

      最后﹐尤其值得我们注意的是﹐亚洲、非洲政府人权组织﹐包括海外华人人权组织﹐对亚洲政府国情论一致持反对态度。这可从一九九三年四月间亚洲非政 府人权组织在曼谷会议宣言以及华人人权组织在维也纳世界人权会议中共同宣言得到证实。他们坚决主张人权的普遍性与不可分割性﹐并对他们的政府严加批评。显 而易见﹐上述亚洲政府这一态度并不能完全代表亚洲人民的意思。展望未来﹐亚洲非政府人权组织影响力将逐步增强﹐一个洲际联系网已在日渐形成中。

      再进一步来看﹐中国政府对人权的看法与态度﹐也与马克思主义人权观偏重有所不同。虽然﹐中国政府人权观继承了马克思主义否定???H权理论﹐坚持 人权乃是历史产物﹐必须制约于经济结构以及由其所衍生的文化背景等观念﹐但两者之间微妙的差别也值得一提。从终极意义来看﹐马克思主义人权观与共产主义社 会的到来密切相关﹐只有在无产阶级革命成功以后﹐劳工阶级以及全人类才能享有真正的权利与自由。换言之﹐马克思主义人权观具有前瞻性并带有高度理想主义的 色彩。

      这也有助于解释为什么在苏俄及东欧共产政权彻底崩溃以前﹐马克思主义人权理论还能与欧美传统自由主义的权利理论抗衡。反之﹐中国政府对人权的看法 与态度显得十分保守短视而拘于现实。因为如果这一人权观之建基于中国文化、历史背景及近百年来处境﹐那就不能放之四海而皆准﹐不能掌握未来人类社会的 发展﹐也难于用来对抗日渐形成共识的国际人权标准。证之战后五十年国家人权法的发展﹐这一个新的共识既已经突破欧西传统自由主义的范畴﹐也不局限于社会主 义所强调的经济、社会权利﹔既包含亚、非和拉丁美洲人民对民族自决政治独立与经济自主的主张﹐也兼顾人类共同的追求﹐诸如和平权、发展权与环境权等。虽然 ﹐其中争论很多﹐不是短期内能完全解决﹐但除此之外﹐别无其它途径。只有兼容并纳﹐关怀人类﹐我们与我们的子孙才能生存下来﹐才能获得幸福的生活。


多年来﹐人权的讨论与研究在中国是一个禁区﹐即使讨论到﹐如不是把人权观念看做资产阶级社会的产物﹐教条似地加以抨击﹐就是认为社会主义社会人权优 于资产阶级社会人权﹐把中国大陆人权状况描述得尽善尽美﹐完全无视现实。只有少数学者试图作较客观、深入的探讨。六四以后﹐国际社会对大陆人权状况逐 渐关切﹐压力日增﹐中国政府也因之不能不面对这个问题。

这几年来若干外国人权访问团应邀访华﹐中国政府发表了一连串人权报告﹕如一九九一年十一月《中国的人权状况》(也称白皮书)﹐一九九二年八月《中 国改造罪犯的状况》及一九九二年九月《西藏的主权与人权状况》等﹐一九九三年六月﹐中国政府又派出一个代表团(中国人权研究会)以非政府团体名义参加维也 纳世界人权大会﹐试图为中国政府立场辩护。同时﹐国内各地出版社也纷纷出版诸如《人权资料汇编》及《马克思主义人权观》等书籍﹐似乎政府与学术界一改往年 态度﹐十分重视人权问题。如果确是如此﹐如果这些活动确能引起社会普遍关切与讨论﹐这当是一大突破﹐也必给中国人民带来幸福。这篇短文只就马克思、马克思 主义人权观与人权白皮书作一个初步评价。

  • 马克思对人权的看法﹐散见于他的各项著作与论文。其中最有系统的讨论当推《论犹太人问题》一文。我们摘出几段﹕

    人权作为人权(droits de l'homme)是和公民权(droits du citoyen)不同的。和公民不同的这个人(homme)究竟是什么呢﹖不是别人﹐就是市民社会的成员。为什么市民社会的成员称作人﹐为什么他的权 利成为人权呢﹖这个事实应该用什么来解释呢﹖只有用政治国家和市民社会的关系﹐政治解放的本质来解释。(马克思﹕《论犹太人问题》﹐《马克思恩格斯全集》 第一卷﹐第四三七页)

    首先我们肯定这样一个事实﹐就是不同于公民权(droits du citoyen)的所谓人权(droits de l'homme)无非是市民社会的成员的权利﹐即脱离了人的本质和共同体的利己主义的人的权利。请看最激进的一七九三年的宪法是怎么说的﹕

    第二条﹕这些权利(自然的和不可剥夺的权利)是平等、自由、安全、财产。

    自由是什么呢﹖

    第六条﹕自由是人在不损害他人权利的条件下从事任何事情的权利。

    可见﹐自由就是从事一切对别人没有害处的活动的权利。每一个人所能进行的对别人没有害处的活动的界限是由法律规定的﹐正像地界是由界标确定的一 样。自由这项人权并不是建立在人与人结合起来的基础上﹐而是建立在人与人分离的基础上。这项权利就是这种分离的权利﹐是狭隘的﹐封闭在自身的个人的权 利。自由这一人权的实际应用就是私有财产这一人权。

    私有财产这一人权是什么呢﹖

    第十六条(一七九三年宪法)﹕财产权是每个公民任意使用和处理自己的财产、自己的收入即自己的劳动和经营的果实的权利。

    可见﹐私有财产这项人权就是任意地、和别人无关地、不受社会束缚地使用和处理自己财产的权利。这项权利就是自私自利的权利。这种个人自由和对这种 自由的享受构成了市民社会的基础。这种自由使每个人不是把别人看做自己自由的实现﹐而是看做自己自由的限制。但这种自由首先就宣布了任意使用和处理自己 的财产、自己的收入即自己的劳动和经营果实的人权。
    此外还有两种人权﹕平等和安全。

    从非政治上的意义看来﹐平等无非是上述自由的平等﹐即每个H都同样被看做孤独的个体。一七九五年的宪法把这个概念规定如下﹕
    第三条(一七九五年宪法)﹕平等就是法律对一切人都一视同仁﹐不管是保护还是惩罚。

    安全呢﹖

    第八条(一七九三年宪法)﹕安全就是社会为了保护自己每个成员的人身、权利和财产而给予他的保障。安全是市民社会的最高社会概念﹐是警察的概念﹔按照这个概念﹐整个社会的存在都只为了保证它的每个成员的人身、权利和财产不受侵犯。

    市民社会并没有借助安全这一概念而超越自己的利己主义。相反地﹐安全却是这种利己主义的保障。(马克思﹕《论犹太人问题》﹐《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一卷﹐四三七-四三九页)

    任何一种所谓人权都没有超出利己主义的人﹐没有超出作为市民社会的成员的人﹐即作为封闭于自身、私人利益、私人任性、同时脱离社会整体的个人的 人。在这些权利中﹐人绝不是类存在物﹐相反地﹐类存在本身即社会却是个人的外部局限﹐即是他们原有的独立性的限制。把人和社会连接起来的唯一纽带是天然必 然性﹐是需要和私人利益﹐是对他们财产和利己主义个人的保护。(马克思﹕《论犹太人问题》﹐《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一卷﹐第四三九页)
    从 上面所引几段文字﹐我们当能了解马克思对人权的基本立场﹐或者说他对十八世纪法国大革命所解释的人权观念的蔑视。他认为所谓人权只是脱离了人的本质和共 同体的利己主义的人的权利﹐他又在别处引了黑格尔的话﹐否定天赋人权之说﹐确信权利永远不能超出社会的经济结构以及由经济结构所制约的社会的文化发 展。

    进一步来看﹐马克思强调人为类存在物﹐不能脱离社会而生存。那么如果马克思所预期的社会主义社会到来﹐人权状况将呈现怎样面貌﹖我们或可说在这新 的社会﹐资产阶级社会所强调的种种权利与自由也即我们习惯上所称的消极权利必将失去其意义﹐因为那时候个人与社群合二而一﹐没有任何冲突可言。同时﹐ 私有财产已经废除﹐剥削已不存在﹐那么资产阶级社会所赖于保障权利与自由的制度等也不需要了。当然﹐这样的一个社会是否必然走上前苏联、东欧、中国大陆、 北朝鲜、越南及古巴专制、集权的道路﹐学者看法不一﹐争论很多。

  • 马克思有生之年没能见到他所预期的新社会。一次大战后苏联成为第一个社会主义??a。二次大战后东欧、中国大陆、北朝鲜、 越南及古巴纷纷为共产党所掌握﹐社会主义势力大增。然而过了一段时期﹐这些政府专制集权倾向日渐暴露出来﹐官僚体制主导的经济成长弊病百出﹐人权状况尤为 恶劣。在一个程度上为了对抗欧美政府的压力﹐共产政府不得不采取一部份人权的观念与口号﹐提出马克思主义人权观。

    浅近来说﹐马克思主义人权观最基本一项权利是劳动权(或称工作权)。前苏联共产党与政府持此看法﹐中国政府白皮书也把劳动权视为获得生存权的必要 条件﹐而生存权乃是首要人权。这个看法当有其历史背景﹐十九世纪劳动阶级深受剥削﹐失业情况十分严重﹐劳动权利﹐也即就业机会乃成为劳工运动一项诉求。同 时﹐资本主义社会基于市场波动与技术改进﹐没能满足充份就业的诉求﹔即使二十世纪末叶的美国还是如此﹐似乎只有社会主义社会才能达到这个理想。然而我们不 禁要问﹕在前苏联与中国大陆臭名昭著的劳改营是怎样来的﹖是不是这一项十九世纪劳工运动所追求的权利已变成二十世纪社会主义社会的梦靥﹖

    如果我们采用一个较广义的解释﹐马克思主义人权观强调经济、社会权利而忽视公民与政治权利﹐认为经济、社会权利诸如劳动权、受教育权利等基本需求 得不到保障﹐公民与政治权利少有意义。在一个程度上这说法也有其根据﹐对一个贫病交加的失业工人来说﹐言论自由又有多少价值﹖然而如果我们进一步来看﹐公 民、政治权利与经济、社会权利相辅相成﹐缺一而不可。许多项权利﹐如参加工会权利﹐既是公民政治权﹐也是经济、社会权﹔既是结社自由﹐也是争取较高工作报 酬不可或缺的条件。同时﹐少了公民、政治权利﹐不能参与政治﹐监督政府﹐那么经济、社会权利也容易丧失。

    另外两项权利或可算是战后马克思主义人权观的一部份﹕民族自决与发展权。战后殖民主义败退﹐殖民地纷纷获得独立。民族自决及人民经济自主的权利成 为国际人权法的重要内容。前苏联与中国政府对殖民地的抗争运动十分同情﹐对非洲南部反抗白人统治的斗争与中东阿拉伯人与以色列的对峙尤其支持。但我们也应 该指出﹐中国政府对西藏人民独立的要求却采高压手段﹐不愿有所妥协。

    发展权的观念始于七十年代﹐既是个人权利﹐也是群体权利﹐既包括个人心身健全发展﹐也兼顾群体。尤其是开发中国家不受外力干涉经济的权利﹐若干学 者更把发展权与建立一个公平的新的国际经济秩序相提并论。近年来中国政府也把国家的独立权﹐人民的生存权与发展权看做妒|主义中国和中国人民的最 大的人权(引自一九九一年红旗出版社中国的人权状况白皮书学习材料一五四页)

  • 一九七八年底邓小平在中国共产党内部逐渐掌握全局﹐重提四个现代化口号﹐推动改革。其政策重心在于经济改革及对外开放﹐亦 即放弃毛泽东晚年文化大革命的路线与政策﹐改以较实际的措施来发展经济﹐并在这过程中借助外国的资金﹐技术与管理制度。具体来说﹐在乡村逐步取消人民公社 制度﹐以包产到户的政策来刺激农民生产意愿﹔进而鼓励乡镇企业、银行、价格、工资等方面的改革﹐同时也扩大对外贸易的管道并争取外国的投资﹐设经济特 区等。

    以上多项改革﹐虽也一再受到党内比较保守(亦即比较倾向主张计划经济的一派)人士的阻挠与反击﹐但影响所及﹐对中国经济制度产生了相当大的改变。 虽不能说是转变为资本主义制度﹐却绝不能与早年计划经济或大跃进式的经济发展相提并论。同时﹐人民生活水平也逐渐得到改善﹐社会风气也日趋开放。然而﹐政 治制度的改革却裹足不前﹐说不上有结构性的改变。共产党对言论、结社、宗教信仰诸自由﹐仍然严加控制﹐丝毫没有放宽的意思。这可从八十年代初、中期邓小平 几次谈话及共产党与政府的若干措施中得到证实。

    我们先引邓小平的几段话﹕
    最近一段时间内﹐在一些地方出现了少数人的闹事现象。有些坏份子不但不接受党和政府的负责人的引导、劝告、解释﹐并且提出种种在目前不可能实现的或根本不合理的要求﹐煽动、诱骗一部份群众冲击党政机关﹐占领办公室﹐实行静坐绝食﹐阻断交通﹐严重破坏工作秩序和社会秩序。

    不但如此﹐他们还耸人听闻地提出什么反饥饿、要人权等口号﹐在这些口号下煽动一部份人游行示威﹐蓄谋让外国人把他们的言论行动拿到世界上 去广为宣传。有个所谓中国人权小组居然贴出大字报﹐要求美国总统关怀中国的人权。这种公然要求外国人干涉中国内政的行为﹐是我们能够允许的吗﹖有 个所谓解冻社﹐发表了一个宣言﹐公开反对无产阶级专政﹐说这是分裂人类的。我们能够允许这种公开反对宪法原则的言论自由吗﹖
    《坚持四项基本原则》
    (1979年3月30日)

    什么是人权﹖是多少人的人权﹖是多数人的人权﹐还是少数人的人权﹐还是全国人民的人权﹖西方世界的所谓人权和我们讲的人权是两回事﹐观点不同。
    邓小平﹕《搞资产阶级自由化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
    (1985年5.6月)

    我们都关心自己的国家﹐是以国家利益为最高准则来处理问题的。我们永远不能忘记国家的主权﹐不能忘记国格﹐不能丢掉民族自尊心。国与国之间不干涉内政是至关重要的﹐中国决不会允许任何国家干涉自己的内政。
    邓小平会见美国总统尼克松时的谈话(1989年10月31日)《人民日报》1989年11月1日

    与上述言论相互参照﹐我们再看共产党与政府的措施。一九七八年底北京西单民主墙大字报大放异彩﹐青年知识分子、工人起来要求改革﹐提出人权与民主 的主张。其中魏京生的言论尤其尖锐有力。到北京要求平反的数以千计的农民﹐在傅月华带领之下游行示威。接著各省纷纷响应﹐并开始串联﹐形成一个运动。在这 运动初期﹐邓小平透过外国记者传话表示同情与支持。但是很短时间内﹐邓小平态度一
    变﹐先封闭西单民主墙﹐又逮捕傅月华、魏京生﹐最后把全国各省市民运活跃分子一网打尽。西单民主墙运动告一段落。

    八零年代一而再﹐再而三发起反资产阶级自由化﹐反精神污染运动﹐基本上是针对社会上要求开放﹐要求自由的主张﹐也针对西欧自由主义﹐民主思想的影响。经过几年共产党内部对改革政策的斗争﹐终于导致一九八七年初期胡耀邦的撤职﹐也为一九八九?~六四大镇压埋下了导火线。

  • 一九八九年六四之后﹐共产党与政府在全国大举搜捕民运人士﹐对工人报复尤为残酷﹐从古典马克思主义关于共产革命是劳工阶级 革命这一观点﹐来看共产党的措施﹐实在是一个大讽刺。在这样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情况之下﹐人权与民主的诉求再度成为洪水猛兽。不但政治改革无从谈起﹐即 使经济改革也停顿下来。两年后邓小平南巡﹐经济革新才又逐步展开﹐形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潮流。同时在国际人权社会及组织的压力之下﹐或为争取美国政府最惠国 待遇﹐或为争取2000年在北京举办奥运的权利﹐中国政府也释放若干民运分子。但整体来看﹐中国公民在享有言论、结社、宗教信仰等政治权利方面仍受到限制 ﹐情况并无显著的改善。去年仍逮捕为数不少的持异见分子﹐而刑求的例子也还屡见不鲜。

  • 从一九八九年六四民运迄今﹐中国共产党对人权持什么态度﹐在官方文件中又是怎样的说法﹖上述所提到的中国政府所发表的三项人权报告﹐尤其是一九九一年十一月国务院发布的人权白皮书给我们提供了很好的线索。

    浅近来说﹐人权白皮书一方面强调中国特有的国情﹐坚持中国人民对人权问题有自己的观点﹐并进而提出中国人权状况的三个显著特点。我们犍??悛漱@段话﹕
    但 是﹐人权状况的发展受到各国历史、社会、经济、文化等条件的制约﹐是一个历史发展过程。由于各国的历史背景、社会制度、文化传统、经济发展的状况有巨大的 差异﹐因而对人权的认识往往并不一致﹐对人权的实施也各有不同。对于联合国通过的一些公约﹐各国基于本国的情况﹐态度也不尽一致。人权问题虽然有其国际性 的一面﹐但主要是一个国家主权范围内的问题。因此﹐观察一个国家的人权状况﹐不能割断该国的历史﹐不能脱离该国的国情﹔衡量一个国家的人权状况﹐不能按一 个模式或某个国家和地区的情况来套。这是从实际出发﹐实事求是的态度。

    中国人民从自己的历史与国情出发﹐根据长时期实践的经验﹐对人权问题形成了自己的观点﹐并制定了相应的法律和政策。《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切权力属于人民。中国的人权具有三个显著的特点﹕一是广泛性。享受人权的主体不是少数人﹐也不是某些阶级和阶层的一部份人﹐而是全体中 国公民。中国公民所享受的人权范围是广泛的﹐不仅包括生存权、人身权和政治权利﹐而且包括经济、文化、社会等各方面的权利。国家不仅十分注重保障个人人权 ﹐而且注重维护集体人权。二是公平性。中国实行社会主义制度﹐消灭了剥削制度和剥削阶级﹐各项公民权利不受金钱和财产状况以及民族、种族、性别、职业。家 庭出身、宗教信仰、教育程度、居住期限的限制﹐为全社会的公民平等享有。三是真实性。国家为人权的实现从制度上、法律上、物资上给予保障。宪法和法律中规 定的各种公民权利﹐同人们现实生活中所享受的权利是一致的。
    另一方面白皮书引用若干宪法条款﹐法律规章及统计数字﹐来证明中国 人民享有充份的权利与自由﹐包括政治权利、经济与社会权利﹐劳动权及宗教信仰自由等等。在这项叙述中﹐白皮书一再提到旧中国受尽帝国主义剥削民不聊生的情 况﹐以求突出共产党统治中国五十年来取得重大成就的结论。

    中国政府人权白皮书发表后﹐海外评论不少。我也简略来评论一下。

    • 若干叙述与事实不符﹕在有关言论、集会、结社、宗教信仰自由﹐以及司法制度﹐白皮书对基本权利的保 障等项﹐都作了不实的叙述﹐受到不少国际人权组织及海外民运分子的批评。这些年来国际人权组织﹐包括中国人权﹐就中国人权状况已经收集了大量可信资料﹐如 果中国政府仍然相信国外对大陆情况一无所知﹐可用不实资料敷衍了事﹐那就十分容易造成难堪的局面。如果中国政府诚心改善人权状况﹐只有就事论事﹐不加隐瞒 ﹐那才是最有效的办法。

    • 白皮书一再引用宪法条款与法律规章﹐用以表示人民享有充份权利与自由。但我想大家都了解如果宪法条款与法律规章不能落实﹐则徒 具空文﹐对人权保障没有什么裨益。我们中国人历来最善于表面文章﹐言行不一。百年来多次立宪﹐又有哪些实效可言。这种心态不改﹐人权、法治必难迈开大步。

    • 白皮书用了不少篇幅描述旧中国受帝国主义侵略、剥削的史实﹐这当是不争之论﹐也说明推动人权保障必是一件十分艰巨的工作。但我 们也不该忘了中国共产党已统治中国大陆五十年﹐我们是否可以把所有政策上的错误归咎于过去中国的贫穷、落伍以及帝国主义的侵略﹖譬如说﹐文化大革命带来的 灾害以及六四无情的镇压也要算在历史的账上﹖

    • 白皮书一再强调国情论﹐主张国家主权﹐这就十分容易引起与当代国际人权标准的冲突﹐把外国政府与国际人权组织的批评与谴责均视 为和平演变的阴谋﹐进而否认人权的普遍性与各项基本权利不可分割﹐相辅相成的关系。去年六月维也纳世界人权会议﹐中国政府即持此态度﹐大力抨击人权的 普遍性﹐强调各国历史、文化背景不一﹐经济发展阶段又有所差异﹐因此各国对人权可以有不同看法﹐不应受到其它国家对干涉。新加坡、泰国、印尼的代表也纷纷 响应﹐引起与美国代表的冲突﹐似乎一场东西文化或亚洲与欧美文化的战争即将爆发。

      虽然从表面上看﹐情况确是如此。但如果我们进一步探讨﹐我们立即发现所谓文化之争的说法失之以偏盖全。譬如说﹐东方文化或亚洲文化到底指的是什么 ﹖是儒家文化﹖如果是儒家文化﹐一般说法﹐泰国与印尼并不在这个范围内。其次﹐中国政府历年来对儒家思想诸多抨击﹐似乎不能以继承这一传统来与欧美思潮对 抗。

      最后﹐尤其值得我们注意的是﹐亚洲、非洲政府人权组织﹐包括海外华人人权组织﹐对亚洲政府国情论一致持反对态度。这可从一九九三年四月间亚洲非政 府人权组织在曼谷会议宣言以及华人人权组织在维也纳世界人权会议中共同宣言得到证实。他们坚决主张人权的普遍性与不可分割性﹐并对他们的政府严加批评。显 而易见﹐上述亚洲政府这一态度并不能完全代表亚洲人民的意思。展望未来﹐亚洲非政府人权组织影响力将逐步增强﹐一个洲际联系网已在日渐形成中。

      再进一步来看﹐中国政府对人权的看法与态度﹐也与马克思主义人权观偏重有所不同。虽然﹐中国政府人权观继承了马克思主义否定???H权理论﹐坚持 人权乃是历史产物﹐必须制约于经济结构以及由其所衍生的文化背景等观念﹐但两者之间微妙的差别也值得一提。从终极意义来看﹐马克思主义人权观与共产主义社 会的到来密切相关﹐只有在无产阶级革命成功以后﹐劳工阶级以及全人类才能享有真正的权利与自由。换言之﹐马克思主义人权观具有前瞻性并带有高度理想主义的 色彩。

      这也有助于解释为什么在苏俄及东欧共产政权彻底崩溃以前﹐马克思主义人权理论还能与欧美传统自由主义的权利理论抗衡。反之﹐中国政府对人权的看法 与态度显得十分保守短视而拘于现实。因为如果这一人权观之建基于中国文化、历史背景及近百年来处境﹐那就不能放之四海而皆准﹐不能掌握未来人类社会的 发展﹐也难于用来对抗日渐形成共识的国际人权标准。证之战后五十年国家人权法的发展﹐这一个新的共识既已经突破欧西传统自由主义的范畴﹐也不局限于社会主 义所强调的经济、社会权利﹔既包含亚、非和拉丁美洲人民对民族自决政治独立与经济自主的主张﹐也兼顾人类共同的追求﹐诸如和平权、发展权与环境权等。虽然 ﹐其中争论很多﹐不是短期内能完全解决﹐但除此之外﹐别无其它途径。只有兼容并纳﹐关怀人类﹐我们与我们的子孙才能生存下来﹐才能获得幸福的生活。


多年来﹐人权的讨论与研究在中国是一个禁区﹐即使讨论到﹐如不是把人权观念看做资产阶级社会的产物﹐教条似地加以抨击﹐就是认为社会主义社会人权优 于资产阶级社会人权﹐把中国大陆人权状况描述得尽善尽美﹐完全无视现实。只有少数学者试图作较客观、深入的探讨。六四以后﹐国际社会对大陆人权状况逐 渐关切﹐压力日增﹐中国政府也因之不能不面对这个问题。

这几年来若干外国人权访问团应邀访华﹐中国政府发表了一连串人权报告﹕如一九九一年十一月《中国的人权状况》(也称白皮书)﹐一九九二年八月《中 国改造罪犯的状况》及一九九二年九月《西藏的主权与人权状况》等﹐一九九三年六月﹐中国政府又派出一个代表团(中国人权研究会)以非政府团体名义参加维也 纳世界人权大会﹐试图为中国政府立场辩护。同时﹐国内各地出版社也纷纷出版诸如《人权资料汇编》及《马克思主义人权观》等书籍﹐似乎政府与学术界一改往年 态度﹐十分重视人权问题。如果确是如此﹐如果这些活动确能引起社会普遍关切与讨论﹐这当是一大突破﹐也必给中国人民带来幸福。这篇短文只就马克思、马克思 主义人权观与人权白皮书作一个初步评价。

  • 马克思对人权的看法﹐散见于他的各项著作与论文。其中最有系统的讨论当推《论犹太人问题》一文。我们摘出几段﹕

    人权作为人权(droits de l'homme)是和公民权(droits du citoyen)不同的。和公民不同的这个人(homme)究竟是什么呢﹖不是别人﹐就是市民社会的成员。为什么市民社会的成员称作人﹐为什么他的权 利成为人权呢﹖这个事实应该用什么来解释呢﹖只有用政治国家和市民社会的关系﹐政治解放的本质来解释。(马克思﹕《论犹太人问题》﹐《马克思恩格斯全集》 第一卷﹐第四三七页)

    首先我们肯定这样一个事实﹐就是不同于公民权(droits du citoyen)的所谓人权(droits de l'homme)无非是市民社会的成员的权利﹐即脱离了人的本质和共同体的利己主义的人的权利。请看最激进的一七九三年的宪法是怎么说的﹕

    第二条﹕这些权利(自然的和不可剥夺的权利)是平等、自由、安全、财产。

    自由是什么呢﹖

    第六条﹕自由是人在不损害他人权利的条件下从事任何事情的权利。

    可见﹐自由就是从事一切对别人没有害处的活动的权利。每一个人所能进行的对别人没有害处的活动的界限是由法律规定的﹐正像地界是由界标确定的一 样。自由这项人权并不是建立在人与人结合起来的基础上﹐而是建立在人与人分离的基础上。这项权利就是这种分离的权利﹐是狭隘的﹐封闭在自身的个人的权 利。自由这一人权的实际应用就是私有财产这一人权。

    私有财产这一人权是什么呢﹖

    第十六条(一七九三年宪法)﹕财产权是每个公民任意使用和处理自己的财产、自己的收入即自己的劳动和经营的果实的权利。

    可见﹐私有财产这项人权就是任意地、和别人无关地、不受社会束缚地使用和处理自己财产的权利。这项权利就是自私自利的权利。这种个人自由和对这种 自由的享受构成了市民社会的基础。这种自由使每个人不是把别人看做自己自由的实现﹐而是看做自己自由的限制。但这种自由首先就宣布了任意使用和处理自己 的财产、自己的收入即自己的劳动和经营果实的人权。
    此外还有两种人权﹕平等和安全。

    从非政治上的意义看来﹐平等无非是上述自由的平等﹐即每个H都同样被看做孤独的个体。一七九五年的宪法把这个概念规定如下﹕
    第三条(一七九五年宪法)﹕平等就是法律对一切人都一视同仁﹐不管是保护还是惩罚。

    安全呢﹖

    第八条(一七九三年宪法)﹕安全就是社会为了保护自己每个成员的人身、权利和财产而给予他的保障。安全是市民社会的最高社会概念﹐是警察的概念﹔按照这个概念﹐整个社会的存在都只为了保证它的每个成员的人身、权利和财产不受侵犯。

    市民社会并没有借助安全这一概念而超越自己的利己主义。相反地﹐安全却是这种利己主义的保障。(马克思﹕《论犹太人问题》﹐《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一卷﹐四三七-四三九页)

    任何一种所谓人权都没有超出利己主义的人﹐没有超出作为市民社会的成员的人﹐即作为封闭于自身、私人利益、私人任性、同时脱离社会整体的个人的 人。在这些权利中﹐人绝不是类存在物﹐相反地﹐类存在本身即社会却是个人的外部局限﹐即是他们原有的独立性的限制。把人和社会连接起来的唯一纽带是天然必 然性﹐是需要和私人利益﹐是对他们财产和利己主义个人的保护。(马克思﹕《论犹太人问题》﹐《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一卷﹐第四三九页)
    从 上面所引几段文字﹐我们当能了解马克思对人权的基本立场﹐或者说他对十八世纪法国大革命所解释的人权观念的蔑视。他认为所谓人权只是脱离了人的本质和共 同体的利己主义的人的权利﹐他又在别处引了黑格尔的话﹐否定天赋人权之说﹐确信权利永远不能超出社会的经济结构以及由经济结构所制约的社会的文化发 展。

    进一步来看﹐马克思强调人为类存在物﹐不能脱离社会而生存。那么如果马克思所预期的社会主义社会到来﹐人权状况将呈现怎样面貌﹖我们或可说在这新 的社会﹐资产阶级社会所强调的种种权利与自由也即我们习惯上所称的消极权利必将失去其意义﹐因为那时候个人与社群合二而一﹐没有任何冲突可言。同时﹐ 私有财产已经废除﹐剥削已不存在﹐那么资产阶级社会所赖于保障权利与自由的制度等也不需要了。当然﹐这样的一个社会是否必然走上前苏联、东欧、中国大陆、 北朝鲜、越南及古巴专制、集权的道路﹐学者看法不一﹐争论很多。

  • 马克思有生之年没能见到他所预期的新社会。一次大战后苏联成为第一个社会主义??a。二次大战后东欧、中国大陆、北朝鲜、 越南及古巴纷纷为共产党所掌握﹐社会主义势力大增。然而过了一段时期﹐这些政府专制集权倾向日渐暴露出来﹐官僚体制主导的经济成长弊病百出﹐人权状况尤为 恶劣。在一个程度上为了对抗欧美政府的压力﹐共产政府不得不采取一部份人权的观念与口号﹐提出马克思主义人权观。

    浅近来说﹐马克思主义人权观最基本一项权利是劳动权(或称工作权)。前苏联共产党与政府持此看法﹐中国政府白皮书也把劳动权视为获得生存权的必要 条件﹐而生存权乃是首要人权。这个看法当有其历史背景﹐十九世纪劳动阶级深受剥削﹐失业情况十分严重﹐劳动权利﹐也即就业机会乃成为劳工运动一项诉求。同 时﹐资本主义社会基于市场波动与技术改进﹐没能满足充份就业的诉求﹔即使二十世纪末叶的美国还是如此﹐似乎只有社会主义社会才能达到这个理想。然而我们不 禁要问﹕在前苏联与中国大陆臭名昭著的劳改营是怎样来的﹖是不是这一项十九世纪劳工运动所追求的权利已变成二十世纪社会主义社会的梦靥﹖

    如果我们采用一个较广义的解释﹐马克思主义人权观强调经济、社会权利而忽视公民与政治权利﹐认为经济、社会权利诸如劳动权、受教育权利等基本需求 得不到保障﹐公民与政治权利少有意义。在一个程度上这说法也有其根据﹐对一个贫病交加的失业工人来说﹐言论自由又有多少价值﹖然而如果我们进一步来看﹐公 民、政治权利与经济、社会权利相辅相成﹐缺一而不可。许多项权利﹐如参加工会权利﹐既是公民政治权﹐也是经济、社会权﹔既是结社自由﹐也是争取较高工作报 酬不可或缺的条件。同时﹐少了公民、政治权利﹐不能参与政治﹐监督政府﹐那么经济、社会权利也容易丧失。

    另外两项权利或可算是战后马克思主义人权观的一部份﹕民族自决与发展权。战后殖民主义败退﹐殖民地纷纷获得独立。民族自决及人民经济自主的权利成 为国际人权法的重要内容。前苏联与中国政府对殖民地的抗争运动十分同情﹐对非洲南部反抗白人统治的斗争与中东阿拉伯人与以色列的对峙尤其支持。但我们也应 该指出﹐中国政府对西藏人民独立的要求却采高压手段﹐不愿有所妥协。

    发展权的观念始于七十年代﹐既是个人权利﹐也是群体权利﹐既包括个人心身健全发展﹐也兼顾群体。尤其是开发中国家不受外力干涉经济的权利﹐若干学 者更把发展权与建立一个公平的新的国际经济秩序相提并论。近年来中国政府也把国家的独立权﹐人民的生存权与发展权看做妒|主义中国和中国人民的最 大的人权(引自一九九一年红旗出版社中国的人权状况白皮书学习材料一五四页)

  • 一九七八年底邓小平在中国共产党内部逐渐掌握全局﹐重提四个现代化口号﹐推动改革。其政策重心在于经济改革及对外开放﹐亦 即放弃毛泽东晚年文化大革命的路线与政策﹐改以较实际的措施来发展经济﹐并在这过程中借助外国的资金﹐技术与管理制度。具体来说﹐在乡村逐步取消人民公社 制度﹐以包产到户的政策来刺激农民生产意愿﹔进而鼓励乡镇企业、银行、价格、工资等方面的改革﹐同时也扩大对外贸易的管道并争取外国的投资﹐设经济特 区等。

    以上多项改革﹐虽也一再受到党内比较保守(亦即比较倾向主张计划经济的一派)人士的阻挠与反击﹐但影响所及﹐对中国经济制度产生了相当大的改变。 虽不能说是转变为资本主义制度﹐却绝不能与早年计划经济或大跃进式的经济发展相提并论。同时﹐人民生活水平也逐渐得到改善﹐社会风气也日趋开放。然而﹐政 治制度的改革却裹足不前﹐说不上有结构性的改变。共产党对言论、结社、宗教信仰诸自由﹐仍然严加控制﹐丝毫没有放宽的意思。这可从八十年代初、中期邓小平 几次谈话及共产党与政府的若干措施中得到证实。

    我们先引邓小平的几段话﹕
    最近一段时间内﹐在一些地方出现了少数人的闹事现象。有些坏份子不但不接受党和政府的负责人的引导、劝告、解释﹐并且提出种种在目前不可能实现的或根本不合理的要求﹐煽动、诱骗一部份群众冲击党政机关﹐占领办公室﹐实行静坐绝食﹐阻断交通﹐严重破坏工作秩序和社会秩序。

    不但如此﹐他们还耸人听闻地提出什么反饥饿、要人权等口号﹐在这些口号下煽动一部份人游行示威﹐蓄谋让外国人把他们的言论行动拿到世界上 去广为宣传。有个所谓中国人权小组居然贴出大字报﹐要求美国总统关怀中国的人权。这种公然要求外国人干涉中国内政的行为﹐是我们能够允许的吗﹖有 个所谓解冻社﹐发表了一个宣言﹐公开反对无产阶级专政﹐说这是分裂人类的。我们能够允许这种公开反对宪法原则的言论自由吗﹖
    《坚持四项基本原则》
    (1979年3月30日)

    什么是人权﹖是多少人的人权﹖是多数人的人权﹐还是少数人的人权﹐还是全国人民的人权﹖西方世界的所谓人权和我们讲的人权是两回事﹐观点不同。
    邓小平﹕《搞资产阶级自由化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
    (1985年5.6月)

    我们都关心自己的国家﹐是以国家利益为最高准则来处理问题的。我们永远不能忘记国家的主权﹐不能忘记国格﹐不能丢掉民族自尊心。国与国之间不干涉内政是至关重要的﹐中国决不会允许任何国家干涉自己的内政。
    邓小平会见美国总统尼克松时的谈话(1989年10月31日)《人民日报》1989年11月1日

    与上述言论相互参照﹐我们再看共产党与政府的措施。一九七八年底北京西单民主墙大字报大放异彩﹐青年知识分子、工人起来要求改革﹐提出人权与民主 的主张。其中魏京生的言论尤其尖锐有力。到北京要求平反的数以千计的农民﹐在傅月华带领之下游行示威。接著各省纷纷响应﹐并开始串联﹐形成一个运动。在这 运动初期﹐邓小平透过外国记者传话表示同情与支持。但是很短时间内﹐邓小平态度一
    变﹐先封闭西单民主墙﹐又逮捕傅月华、魏京生﹐最后把全国各省市民运活跃分子一网打尽。西单民主墙运动告一段落。

    八零年代一而再﹐再而三发起反资产阶级自由化﹐反精神污染运动﹐基本上是针对社会上要求开放﹐要求自由的主张﹐也针对西欧自由主义﹐民主思想的影响。经过几年共产党内部对改革政策的斗争﹐终于导致一九八七年初期胡耀邦的撤职﹐也为一九八九?~六四大镇压埋下了导火线。

  • 一九八九年六四之后﹐共产党与政府在全国大举搜捕民运人士﹐对工人报复尤为残酷﹐从古典马克思主义关于共产革命是劳工阶级 革命这一观点﹐来看共产党的措施﹐实在是一个大讽刺。在这样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情况之下﹐人权与民主的诉求再度成为洪水猛兽。不但政治改革无从谈起﹐即 使经济改革也停顿下来。两年后邓小平南巡﹐经济革新才又逐步展开﹐形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潮流。同时在国际人权社会及组织的压力之下﹐或为争取美国政府最惠国 待遇﹐或为争取2000年在北京举办奥运的权利﹐中国政府也释放若干民运分子。但整体来看﹐中国公民在享有言论、结社、宗教信仰等政治权利方面仍受到限制 ﹐情况并无显著的改善。去年仍逮捕为数不少的持异见分子﹐而刑求的例子也还屡见不鲜。

  • 从一九八九年六四民运迄今﹐中国共产党对人权持什么态度﹐在官方文件中又是怎样的说法﹖上述所提到的中国政府所发表的三项人权报告﹐尤其是一九九一年十一月国务院发布的人权白皮书给我们提供了很好的线索。

    浅近来说﹐人权白皮书一方面强调中国特有的国情﹐坚持中国人民对人权问题有自己的观点﹐并进而提出中国人权状况的三个显著特点。我们犍??悛漱@段话﹕
    但 是﹐人权状况的发展受到各国历史、社会、经济、文化等条件的制约﹐是一个历史发展过程。由于各国的历史背景、社会制度、文化传统、经济发展的状况有巨大的 差异﹐因而对人权的认识往往并不一致﹐对人权的实施也各有不同。对于联合国通过的一些公约﹐各国基于本国的情况﹐态度也不尽一致。人权问题虽然有其国际性 的一面﹐但主要是一个国家主权范围内的问题。因此﹐观察一个国家的人权状况﹐不能割断该国的历史﹐不能脱离该国的国情﹔衡量一个国家的人权状况﹐不能按一 个模式或某个国家和地区的情况来套。这是从实际出发﹐实事求是的态度。

    中国人民从自己的历史与国情出发﹐根据长时期实践的经验﹐对人权问题形成了自己的观点﹐并制定了相应的法律和政策。《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切权力属于人民。中国的人权具有三个显著的特点﹕一是广泛性。享受人权的主体不是少数人﹐也不是某些阶级和阶层的一部份人﹐而是全体中 国公民。中国公民所享受的人权范围是广泛的﹐不仅包括生存权、人身权和政治权利﹐而且包括经济、文化、社会等各方面的权利。国家不仅十分注重保障个人人权 ﹐而且注重维护集体人权。二是公平性。中国实行社会主义制度﹐消灭了剥削制度和剥削阶级﹐各项公民权利不受金钱和财产状况以及民族、种族、性别、职业。家 庭出身、宗教信仰、教育程度、居住期限的限制﹐为全社会的公民平等享有。三是真实性。国家为人权的实现从制度上、法律上、物资上给予保障。宪法和法律中规 定的各种公民权利﹐同人们现实生活中所享受的权利是一致的。
    另一方面白皮书引用若干宪法条款﹐法律规章及统计数字﹐来证明中国 人民享有充份的权利与自由﹐包括政治权利、经济与社会权利﹐劳动权及宗教信仰自由等等。在这项叙述中﹐白皮书一再提到旧中国受尽帝国主义剥削民不聊生的情 况﹐以求突出共产党统治中国五十年来取得重大成就的结论。

    中国政府人权白皮书发表后﹐海外评论不少。我也简略来评论一下。

    • 若干叙述与事实不符﹕在有关言论、集会、结社、宗教信仰自由﹐以及司法制度﹐白皮书对基本权利的保 障等项﹐都作了不实的叙述﹐受到不少国际人权组织及海外民运分子的批评。这些年来国际人权组织﹐包括中国人权﹐就中国人权状况已经收集了大量可信资料﹐如 果中国政府仍然相信国外对大陆情况一无所知﹐可用不实资料敷衍了事﹐那就十分容易造成难堪的局面。如果中国政府诚心改善人权状况﹐只有就事论事﹐不加隐瞒 ﹐那才是最有效的办法。

    • 白皮书一再引用宪法条款与法律规章﹐用以表示人民享有充份权利与自由。但我想大家都了解如果宪法条款与法律规章不能落实﹐则徒 具空文﹐对人权保障没有什么裨益。我们中国人历来最善于表面文章﹐言行不一。百年来多次立宪﹐又有哪些实效可言。这种心态不改﹐人权、法治必难迈开大步。

    • 白皮书用了不少篇幅描述旧中国受帝国主义侵略、剥削的史实﹐这当是不争之论﹐也说明推动人权保障必是一件十分艰巨的工作。但我 们也不该忘了中国共产党已统治中国大陆五十年﹐我们是否可以把所有政策上的错误归咎于过去中国的贫穷、落伍以及帝国主义的侵略﹖譬如说﹐文化大革命带来的 灾害以及六四无情的镇压也要算在历史的账上﹖

    • 白皮书一再强调国情论﹐主张国家主权﹐这就十分容易引起与当代国际人权标准的冲突﹐把外国政府与国际人权组织的批评与谴责均视 为和平演变的阴谋﹐进而否认人权的普遍性与各项基本权利不可分割﹐相辅相成的关系。去年六月维也纳世界人权会议﹐中国政府即持此态度﹐大力抨击人权的 普遍性﹐强调各国历史、文化背景不一﹐经济发展阶段又有所差异﹐因此各国对人权可以有不同看法﹐不应受到其它国家对干涉。新加坡、泰国、印尼的代表也纷纷 响应﹐引起与美国代表的冲突﹐似乎一场东西文化或亚洲与欧美文化的战争即将爆发。

      虽然从表面上看﹐情况确是如此。但如果我们进一步探讨﹐我们立即发现所谓文化之争的说法失之以偏盖全。譬如说﹐东方文化或亚洲文化到底指的是什么 ﹖是儒家文化﹖如果是儒家文化﹐一般说法﹐泰国与印尼并不在这个范围内。其次﹐中国政府历年来对儒家思想诸多抨击﹐似乎不能以继承这一传统来与欧美思潮对 抗。

      最后﹐尤其值得我们注意的是﹐亚洲、非洲政府人权组织﹐包括海外华人人权组织﹐对亚洲政府国情论一致持反对态度。这可从一九九三年四月间亚洲非政 府人权组织在曼谷会议宣言以及华人人权组织在维也纳世界人权会议中共同宣言得到证实。他们坚决主张人权的普遍性与不可分割性﹐并对他们的政府严加批评。显 而易见﹐上述亚洲政府这一态度并不能完全代表亚洲人民的意思。展望未来﹐亚洲非政府人权组织影响力将逐步增强﹐一个洲际联系网已在日渐形成中。

      再进一步来看﹐中国政府对人权的看法与态度﹐也与马克思主义人权观偏重有所不同。虽然﹐中国政府人权观继承了马克思主义否定???H权理论﹐坚持 人权乃是历史产物﹐必须制约于经济结构以及由其所衍生的文化背景等观念﹐但两者之间微妙的差别也值得一提。从终极意义来看﹐马克思主义人权观与共产主义社 会的到来密切相关﹐只有在无产阶级革命成功以后﹐劳工阶级以及全人类才能享有真正的权利与自由。换言之﹐马克思主义人权观具有前瞻性并带有高度理想主义的 色彩。

      这也有助于解释为什么在苏俄及东欧共产政权彻底崩溃以前﹐马克思主义人权理论还能与欧美传统自由主义的权利理论抗衡。反之﹐中国政府对人权的看法 与态度显得十分保守短视而拘于现实。因为如果这一人权观之建基于中国文化、历史背景及近百年来处境﹐那就不能放之四海而皆准﹐不能掌握未来人类社会的 发展﹐也难于用来对抗日渐形成共识的国际人权标准。证之战后五十年国家人权法的发展﹐这一个新的共识既已经突破欧西传统自由主义的范畴﹐也不局限于社会主 义所强调的经济、社会权利﹔既包含亚、非和拉丁美洲人民对民族自决政治独立与经济自主的主张﹐也兼顾人类共同的追求﹐诸如和平权、发展权与环境权等。虽然 ﹐其中争论很多﹐不是短期内能完全解决﹐但除此之外﹐别无其它途径。只有兼容并纳﹐关怀人类﹐我们与我们的子孙才能生存下来﹐才能获得幸福的生活。


多年来﹐人权的讨论与研究在中国是一个禁区﹐即使讨论到﹐如不是把人权观念看做资产阶级社会的产物﹐教条似地加以抨击﹐就是认为社会主义社会人权优 于资产阶级社会人权﹐把中国大陆人权状况描述得尽善尽美﹐完全无视现实。只有少数学者试图作较客观、深入的探讨。六四以后﹐国际社会对大陆人权状况逐 渐关切﹐压力日增﹐中国政府也因之不能不面对这个问题。

这几年来若干外国人权访问团应邀访华﹐中国政府发表了一连串人权报告﹕如一九九一年十一月《中国的人权状况》(也称白皮书)﹐一九九二年八月《中 国改造罪犯的状况》及一九九二年九月《西藏的主权与人权状况》等﹐一九九三年六月﹐中国政府又派出一个代表团(中国人权研究会)以非政府团体名义参加维也 纳世界人权大会﹐试图为中国政府立场辩护。同时﹐国内各地出版社也纷纷出版诸如《人权资料汇编》及《马克思主义人权观》等书籍﹐似乎政府与学术界一改往年 态度﹐十分重视人权问题。如果确是如此﹐如果这些活动确能引起社会普遍关切与讨论﹐这当是一大突破﹐也必给中国人民带来幸福。这篇短文只就马克思、马克思 主义人权观与人权白皮书作一个初步评价。

  • 马克思对人权的看法﹐散见于他的各项著作与论文。其中最有系统的讨论当推《论犹太人问题》一文。我们摘出几段﹕

    人权作为人权(droits de l'homme)是和公民权(droits du citoyen)不同的。和公民不同的这个人(homme)究竟是什么呢﹖不是别人﹐就是市民社会的成员。为什么市民社会的成员称作人﹐为什么他的权 利成为人权呢﹖这个事实应该用什么来解释呢﹖只有用政治国家和市民社会的关系﹐政治解放的本质来解释。(马克思﹕《论犹太人问题》﹐《马克思恩格斯全集》 第一卷﹐第四三七页)

    首先我们肯定这样一个事实﹐就是不同于公民权(droits du citoyen)的所谓人权(droits de l'homme)无非是市民社会的成员的权利﹐即脱离了人的本质和共同体的利己主义的人的权利。请看最激进的一七九三年的宪法是怎么说的﹕

    第二条﹕这些权利(自然的和不可剥夺的权利)是平等、自由、安全、财产。

    自由是什么呢﹖

    第六条﹕自由是人在不损害他人权利的条件下从事任何事情的权利。

    可见﹐自由就是从事一切对别人没有害处的活动的权利。每一个人所能进行的对别人没有害处的活动的界限是由法律规定的﹐正像地界是由界标确定的一 样。自由这项人权并不是建立在人与人结合起来的基础上﹐而是建立在人与人分离的基础上。这项权利就是这种分离的权利﹐是狭隘的﹐封闭在自身的个人的权 利。自由这一人权的实际应用就是私有财产这一人权。

    私有财产这一人权是什么呢﹖

    第十六条(一七九三年宪法)﹕财产权是每个公民任意使用和处理自己的财产、自己的收入即自己的劳动和经营的果实的权利。

    可见﹐私有财产这项人权就是任意地、和别人无关地、不受社会束缚地使用和处理自己财产的权利。这项权利就是自私自利的权利。这种个人自由和对这种 自由的享受构成了市民社会的基础。这种自由使每个人不是把别人看做自己自由的实现﹐而是看做自己自由的限制。但这种自由首先就宣布了任意使用和处理自己 的财产、自己的收入即自己的劳动和经营果实的人权。
    此外还有两种人权﹕平等和安全。

    从非政治上的意义看来﹐平等无非是上述自由的平等﹐即每个H都同样被看做孤独的个体。一七九五年的宪法把这个概念规定如下﹕
    第三条(一七九五年宪法)﹕平等就是法律对一切人都一视同仁﹐不管是保护还是惩罚。

    安全呢﹖

    第八条(一七九三年宪法)﹕安全就是社会为了保护自己每个成员的人身、权利和财产而给予他的保障。安全是市民社会的最高社会概念﹐是警察的概念﹔按照这个概念﹐整个社会的存在都只为了保证它的每个成员的人身、权利和财产不受侵犯。

    市民社会并没有借助安全这一概念而超越自己的利己主义。相反地﹐安全却是这种利己主义的保障。(马克思﹕《论犹太人问题》﹐《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一卷﹐四三七-四三九页)

    任何一种所谓人权都没有超出利己主义的人﹐没有超出作为市民社会的成员的人﹐即作为封闭于自身、私人利益、私人任性、同时脱离社会整体的个人的 人。在这些权利中﹐人绝不是类存在物﹐相反地﹐类存在本身即社会却是个人的外部局限﹐即是他们原有的独立性的限制。把人和社会连接起来的唯一纽带是天然必 然性﹐是需要和私人利益﹐是对他们财产和利己主义个人的保护。(马克思﹕《论犹太人问题》﹐《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一卷﹐第四三九页)
    从 上面所引几段文字﹐我们当能了解马克思对人权的基本立场﹐或者说他对十八世纪法国大革命所解释的人权观念的蔑视。他认为所谓人权只是脱离了人的本质和共 同体的利己主义的人的权利﹐他又在别处引了黑格尔的话﹐否定天赋人权之说﹐确信权利永远不能超出社会的经济结构以及由经济结构所制约的社会的文化发 展。

    进一步来看﹐马克思强调人为类存在物﹐不能脱离社会而生存。那么如果马克思所预期的社会主义社会到来﹐人权状况将呈现怎样面貌﹖我们或可说在这新 的社会﹐资产阶级社会所强调的种种权利与自由也即我们习惯上所称的消极权利必将失去其意义﹐因为那时候个人与社群合二而一﹐没有任何冲突可言。同时﹐ 私有财产已经废除﹐剥削已不存在﹐那么资产阶级社会所赖于保障权利与自由的制度等也不需要了。当然﹐这样的一个社会是否必然走上前苏联、东欧、中国大陆、 北朝鲜、越南及古巴专制、集权的道路﹐学者看法不一﹐争论很多。

  • 马克思有生之年没能见到他所预期的新社会。一次大战后苏联成为第一个社会主义??a。二次大战后东欧、中国大陆、北朝鲜、 越南及古巴纷纷为共产党所掌握﹐社会主义势力大增。然而过了一段时期﹐这些政府专制集权倾向日渐暴露出来﹐官僚体制主导的经济成长弊病百出﹐人权状况尤为 恶劣。在一个程度上为了对抗欧美政府的压力﹐共产政府不得不采取一部份人权的观念与口号﹐提出马克思主义人权观。

    浅近来说﹐马克思主义人权观最基本一项权利是劳动权(或称工作权)。前苏联共产党与政府持此看法﹐中国政府白皮书也把劳动权视为获得生存权的必要 条件﹐而生存权乃是首要人权。这个看法当有其历史背景﹐十九世纪劳动阶级深受剥削﹐失业情况十分严重﹐劳动权利﹐也即就业机会乃成为劳工运动一项诉求。同 时﹐资本主义社会基于市场波动与技术改进﹐没能满足充份就业的诉求﹔即使二十世纪末叶的美国还是如此﹐似乎只有社会主义社会才能达到这个理想。然而我们不 禁要问﹕在前苏联与中国大陆臭名昭著的劳改营是怎样来的﹖是不是这一项十九世纪劳工运动所追求的权利已变成二十世纪社会主义社会的梦靥﹖

    如果我们采用一个较广义的解释﹐马克思主义人权观强调经济、社会权利而忽视公民与政治权利﹐认为经济、社会权利诸如劳动权、受教育权利等基本需求 得不到保障﹐公民与政治权利少有意义。在一个程度上这说法也有其根据﹐对一个贫病交加的失业工人来说﹐言论自由又有多少价值﹖然而如果我们进一步来看﹐公 民、政治权利与经济、社会权利相辅相成﹐缺一而不可。许多项权利﹐如参加工会权利﹐既是公民政治权﹐也是经济、社会权﹔既是结社自由﹐也是争取较高工作报 酬不可或缺的条件。同时﹐少了公民、政治权利﹐不能参与政治﹐监督政府﹐那么经济、社会权利也容易丧失。

    另外两项权利或可算是战后马克思主义人权观的一部份﹕民族自决与发展权。战后殖民主义败退﹐殖民地纷纷获得独立。民族自决及人民经济自主的权利成 为国际人权法的重要内容。前苏联与中国政府对殖民地的抗争运动十分同情﹐对非洲南部反抗白人统治的斗争与中东阿拉伯人与以色列的对峙尤其支持。但我们也应 该指出﹐中国政府对西藏人民独立的要求却采高压手段﹐不愿有所妥协。

    发展权的观念始于七十年代﹐既是个人权利﹐也是群体权利﹐既包括个人心身健全发展﹐也兼顾群体。尤其是开发中国家不受外力干涉经济的权利﹐若干学 者更把发展权与建立一个公平的新的国际经济秩序相提并论。近年来中国政府也把国家的独立权﹐人民的生存权与发展权看做妒|主义中国和中国人民的最 大的人权(引自一九九一年红旗出版社中国的人权状况白皮书学习材料一五四页)

  • 一九七八年底邓小平在中国共产党内部逐渐掌握全局﹐重提四个现代化口号﹐推动改革。其政策重心在于经济改革及对外开放﹐亦 即放弃毛泽东晚年文化大革命的路线与政策﹐改以较实际的措施来发展经济﹐并在这过程中借助外国的资金﹐技术与管理制度。具体来说﹐在乡村逐步取消人民公社 制度﹐以包产到户的政策来刺激农民生产意愿﹔进而鼓励乡镇企业、银行、价格、工资等方面的改革﹐同时也扩大对外贸易的管道并争取外国的投资﹐设经济特 区等。

    以上多项改革﹐虽也一再受到党内比较保守(亦即比较倾向主张计划经济的一派)人士的阻挠与反击﹐但影响所及﹐对中国经济制度产生了相当大的改变。 虽不能说是转变为资本主义制度﹐却绝不能与早年计划经济或大跃进式的经济发展相提并论。同时﹐人民生活水平也逐渐得到改善﹐社会风气也日趋开放。然而﹐政 治制度的改革却裹足不前﹐说不上有结构性的改变。共产党对言论、结社、宗教信仰诸自由﹐仍然严加控制﹐丝毫没有放宽的意思。这可从八十年代初、中期邓小平 几次谈话及共产党与政府的若干措施中得到证实。

    我们先引邓小平的几段话﹕
    最近一段时间内﹐在一些地方出现了少数人的闹事现象。有些坏份子不但不接受党和政府的负责人的引导、劝告、解释﹐并且提出种种在目前不可能实现的或根本不合理的要求﹐煽动、诱骗一部份群众冲击党政机关﹐占领办公室﹐实行静坐绝食﹐阻断交通﹐严重破坏工作秩序和社会秩序。

    不但如此﹐他们还耸人听闻地提出什么反饥饿、要人权等口号﹐在这些口号下煽动一部份人游行示威﹐蓄谋让外国人把他们的言论行动拿到世界上 去广为宣传。有个所谓中国人权小组居然贴出大字报﹐要求美国总统关怀中国的人权。这种公然要求外国人干涉中国内政的行为﹐是我们能够允许的吗﹖有 个所谓解冻社﹐发表了一个宣言﹐公开反对无产阶级专政﹐说这是分裂人类的。我们能够允许这种公开反对宪法原则的言论自由吗﹖
    《坚持四项基本原则》
    (1979年3月30日)

    什么是人权﹖是多少人的人权﹖是多数人的人权﹐还是少数人的人权﹐还是全国人民的人权﹖西方世界的所谓人权和我们讲的人权是两回事﹐观点不同。
    邓小平﹕《搞资产阶级自由化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
    (1985年5.6月)

    我们都关心自己的国家﹐是以国家利益为最高准则来处理问题的。我们永远不能忘记国家的主权﹐不能忘记国格﹐不能丢掉民族自尊心。国与国之间不干涉内政是至关重要的﹐中国决不会允许任何国家干涉自己的内政。
    邓小平会见美国总统尼克松时的谈话(1989年10月31日)《人民日报》1989年11月1日

    与上述言论相互参照﹐我们再看共产党与政府的措施。一九七八年底北京西单民主墙大字报大放异彩﹐青年知识分子、工人起来要求改革﹐提出人权与民主 的主张。其中魏京生的言论尤其尖锐有力。到北京要求平反的数以千计的农民﹐在傅月华带领之下游行示威。接著各省纷纷响应﹐并开始串联﹐形成一个运动。在这 运动初期﹐邓小平透过外国记者传话表示同情与支持。但是很短时间内﹐邓小平态度一
    变﹐先封闭西单民主墙﹐又逮捕傅月华、魏京生﹐最后把全国各省市民运活跃分子一网打尽。西单民主墙运动告一段落。

    八零年代一而再﹐再而三发起反资产阶级自由化﹐反精神污染运动﹐基本上是针对社会上要求开放﹐要求自由的主张﹐也针对西欧自由主义﹐民主思想的影响。经过几年共产党内部对改革政策的斗争﹐终于导致一九八七年初期胡耀邦的撤职﹐也为一九八九?~六四大镇压埋下了导火线。

  • 一九八九年六四之后﹐共产党与政府在全国大举搜捕民运人士﹐对工人报复尤为残酷﹐从古典马克思主义关于共产革命是劳工阶级 革命这一观点﹐来看共产党的措施﹐实在是一个大讽刺。在这样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情况之下﹐人权与民主的诉求再度成为洪水猛兽。不但政治改革无从谈起﹐即 使经济改革也停顿下来。两年后邓小平南巡﹐经济革新才又逐步展开﹐形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潮流。同时在国际人权社会及组织的压力之下﹐或为争取美国政府最惠国 待遇﹐或为争取2000年在北京举办奥运的权利﹐中国政府也释放若干民运分子。但整体来看﹐中国公民在享有言论、结社、宗教信仰等政治权利方面仍受到限制 ﹐情况并无显著的改善。去年仍逮捕为数不少的持异见分子﹐而刑求的例子也还屡见不鲜。

  • 从一九八九年六四民运迄今﹐中国共产党对人权持什么态度﹐在官方文件中又是怎样的说法﹖上述所提到的中国政府所发表的三项人权报告﹐尤其是一九九一年十一月国务院发布的人权白皮书给我们提供了很好的线索。

    浅近来说﹐人权白皮书一方面强调中国特有的国情﹐坚持中国人民对人权问题有自己的观点﹐并进而提出中国人权状况的三个显著特点。我们犍??悛漱@段话﹕
    但 是﹐人权状况的发展受到各国历史、社会、经济、文化等条件的制约﹐是一个历史发展过程。由于各国的历史背景、社会制度、文化传统、经济发展的状况有巨大的 差异﹐因而对人权的认识往往并不一致﹐对人权的实施也各有不同。对于联合国通过的一些公约﹐各国基于本国的情况﹐态度也不尽一致。人权问题虽然有其国际性 的一面﹐但主要是一个国家主权范围内的问题。因此﹐观察一个国家的人权状况﹐不能割断该国的历史﹐不能脱离该国的国情﹔衡量一个国家的人权状况﹐不能按一 个模式或某个国家和地区的情况来套。这是从实际出发﹐实事求是的态度。

    中国人民从自己的历史与国情出发﹐根据长时期实践的经验﹐对人权问题形成了自己的观点﹐并制定了相应的法律和政策。《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切权力属于人民。中国的人权具有三个显著的特点﹕一是广泛性。享受人权的主体不是少数人﹐也不是某些阶级和阶层的一部份人﹐而是全体中 国公民。中国公民所享受的人权范围是广泛的﹐不仅包括生存权、人身权和政治权利﹐而且包括经济、文化、社会等各方面的权利。国家不仅十分注重保障个人人权 ﹐而且注重维护集体人权。二是公平性。中国实行社会主义制度﹐消灭了剥削制度和剥削阶级﹐各项公民权利不受金钱和财产状况以及民族、种族、性别、职业。家 庭出身、宗教信仰、教育程度、居住期限的限制﹐为全社会的公民平等享有。三是真实性。国家为人权的实现从制度上、法律上、物资上给予保障。宪法和法律中规 定的各种公民权利﹐同人们现实生活中所享受的权利是一致的。
    另一方面白皮书引用若干宪法条款﹐法律规章及统计数字﹐来证明中国 人民享有充份的权利与自由﹐包括政治权利、经济与社会权利﹐劳动权及宗教信仰自由等等。在这项叙述中﹐白皮书一再提到旧中国受尽帝国主义剥削民不聊生的情 况﹐以求突出共产党统治中国五十年来取得重大成就的结论。

    中国政府人权白皮书发表后﹐海外评论不少。我也简略来评论一下。

    • 若干叙述与事实不符﹕在有关言论、集会、结社、宗教信仰自由﹐以及司法制度﹐白皮书对基本权利的保 障等项﹐都作了不实的叙述﹐受到不少国际人权组织及海外民运分子的批评。这些年来国际人权组织﹐包括中国人权﹐就中国人权状况已经收集了大量可信资料﹐如 果中国政府仍然相信国外对大陆情况一无所知﹐可用不实资料敷衍了事﹐那就十分容易造成难堪的局面。如果中国政府诚心改善人权状况﹐只有就事论事﹐不加隐瞒 ﹐那才是最有效的办法。

    • 白皮书一再引用宪法条款与法律规章﹐用以表示人民享有充份权利与自由。但我想大家都了解如果宪法条款与法律规章不能落实﹐则徒 具空文﹐对人权保障没有什么裨益。我们中国人历来最善于表面文章﹐言行不一。百年来多次立宪﹐又有哪些实效可言。这种心态不改﹐人权、法治必难迈开大步。

    • 白皮书用了不少篇幅描述旧中国受帝国主义侵略、剥削的史实﹐这当是不争之论﹐也说明推动人权保障必是一件十分艰巨的工作。但我 们也不该忘了中国共产党已统治中国大陆五十年﹐我们是否可以把所有政策上的错误归咎于过去中国的贫穷、落伍以及帝国主义的侵略﹖譬如说﹐文化大革命带来的 灾害以及六四无情的镇压也要算在历史的账上﹖

    • 白皮书一再强调国情论﹐主张国家主权﹐这就十分容易引起与当代国际人权标准的冲突﹐把外国政府与国际人权组织的批评与谴责均视 为和平演变的阴谋﹐进而否认人权的普遍性与各项基本权利不可分割﹐相辅相成的关系。去年六月维也纳世界人权会议﹐中国政府即持此态度﹐大力抨击人权的 普遍性﹐强调各国历史、文化背景不一﹐经济发展阶段又有所差异﹐因此各国对人权可以有不同看法﹐不应受到其它国家对干涉。新加坡、泰国、印尼的代表也纷纷 响应﹐引起与美国代表的冲突﹐似乎一场东西文化或亚洲与欧美文化的战争即将爆发。

      虽然从表面上看﹐情况确是如此。但如果我们进一步探讨﹐我们立即发现所谓文化之争的说法失之以偏盖全。譬如说﹐东方文化或亚洲文化到底指的是什么 ﹖是儒家文化﹖如果是儒家文化﹐一般说法﹐泰国与印尼并不在这个范围内。其次﹐中国政府历年来对儒家思想诸多抨击﹐似乎不能以继承这一传统来与欧美思潮对 抗。

      最后﹐尤其值得我们注意的是﹐亚洲、非洲政府人权组织﹐包括海外华人人权组织﹐对亚洲政府国情论一致持反对态度。这可从一九九三年四月间亚洲非政 府人权组织在曼谷会议宣言以及华人人权组织在维也纳世界人权会议中共同宣言得到证实。他们坚决主张人权的普遍性与不可分割性﹐并对他们的政府严加批评。显 而易见﹐上述亚洲政府这一态度并不能完全代表亚洲人民的意思。展望未来﹐亚洲非政府人权组织影响力将逐步增强﹐一个洲际联系网已在日渐形成中。

      再进一步来看﹐中国政府对人权的看法与态度﹐也与马克思主义人权观偏重有所不同。虽然﹐中国政府人权观继承了马克思主义否定???H权理论﹐坚持 人权乃是历史产物﹐必须制约于经济结构以及由其所衍生的文化背景等观念﹐但两者之间微妙的差别也值得一提。从终极意义来看﹐马克思主义人权观与共产主义社 会的到来密切相关﹐只有在无产阶级革命成功以后﹐劳工阶级以及全人类才能享有真正的权利与自由。换言之﹐马克思主义人权观具有前瞻性并带有高度理想主义的 色彩。

      这也有助于解释为什么在苏俄及东欧共产政权彻底崩溃以前﹐马克思主义人权理论还能与欧美传统自由主义的权利理论抗衡。反之﹐中国政府对人权的看法 与态度显得十分保守短视而拘于现实。因为如果这一人权观之建基于中国文化、历史背景及近百年来处境﹐那就不能放之四海而皆准﹐不能掌握未来人类社会的 发展﹐也难于用来对抗日渐形成共识的国际人权标准。证之战后五十年国家人权法的发展﹐这一个新的共识既已经突破欧西传统自由主义的范畴﹐也不局限于社会主 义所强调的经济、社会权利﹔既包含亚、非和拉丁美洲人民对民族自决政治独立与经济自主的主张﹐也兼顾人类共同的追求﹐诸如和平权、发展权与环境权等。虽然 ﹐其中争论很多﹐不是短期内能完全解决﹐但除此之外﹐别无其它途径。只有兼容并纳﹐关怀人类﹐我们与我们的子孙才能生存下来﹐才能获得幸福的生活。


多年来﹐人权的讨论与研究在中国是一个禁区﹐即使讨论到﹐如不是把人权观念看做资产阶级社会的产物﹐教条似地加以抨击﹐就是认为社会主义社会人权优 于资产阶级社会人权﹐把中国大陆人权状况描述得尽善尽美﹐完全无视现实。只有少数学者试图作较客观、深入的探讨。六四以后﹐国际社会对大陆人权状况逐 渐关切﹐压力日增﹐中国政府也因之不能不面对这个问题。

这几年来若干外国人权访问团应邀访华﹐中国政府发表了一连串人权报告﹕如一九九一年十一月《中国的人权状况》(也称白皮书)﹐一九九二年八月《中 国改造罪犯的状况》及一九九二年九月《西藏的主权与人权状况》等﹐一九九三年六月﹐中国政府又派出一个代表团(中国人权研究会)以非政府团体名义参加维也 纳世界人权大会﹐试图为中国政府立场辩护。同时﹐国内各地出版社也纷纷出版诸如《人权资料汇编》及《马克思主义人权观》等书籍﹐似乎政府与学术界一改往年 态度﹐十分重视人权问题。如果确是如此﹐如果这些活动确能引起社会普遍关切与讨论﹐这当是一大突破﹐也必给中国人民带来幸福。这篇短文只就马克思、马克思 主义人权观与人权白皮书作一个初步评价。

  • 马克思对人权的看法﹐散见于他的各项著作与论文。其中最有系统的讨论当推《论犹太人问题》一文。我们摘出几段﹕

    人权作为人权(droits de l'homme)是和公民权(droits du citoyen)不同的。和公民不同的这个人(homme)究竟是什么呢﹖不是别人﹐就是市民社会的成员。为什么市民社会的成员称作人﹐为什么他的权 利成为人权呢﹖这个事实应该用什么来解释呢﹖只有用政治国家和市民社会的关系﹐政治解放的本质来解释。(马克思﹕《论犹太人问题》﹐《马克思恩格斯全集》 第一卷﹐第四三七页)

    首先我们肯定这样一个事实﹐就是不同于公民权(droits du citoyen)的所谓人权(droits de l'homme)无非是市民社会的成员的权利﹐即脱离了人的本质和共同体的利己主义的人的权利。请看最激进的一七九三年的宪法是怎么说的﹕

    第二条﹕这些权利(自然的和不可剥夺的权利)是平等、自由、安全、财产。

    自由是什么呢﹖

    第六条﹕自由是人在不损害他人权利的条件下从事任何事情的权利。

    可见﹐自由就是从事一切对别人没有害处的活动的权利。每一个人所能进行的对别人没有害处的活动的界限是由法律规定的﹐正像地界是由界标确定的一 样。自由这项人权并不是建立在人与人结合起来的基础上﹐而是建立在人与人分离的基础上。这项权利就是这种分离的权利﹐是狭隘的﹐封闭在自身的个人的权 利。自由这一人权的实际应用就是私有财产这一人权。

    私有财产这一人权是什么呢﹖

    第十六条(一七九三年宪法)﹕财产权是每个公民任意使用和处理自己的财产、自己的收入即自己的劳动和经营的果实的权利。

    可见﹐私有财产这项人权就是任意地、和别人无关地、不受社会束缚地使用和处理自己财产的权利。这项权利就是自私自利的权利。这种个人自由和对这种 自由的享受构成了市民社会的基础。这种自由使每个人不是把别人看做自己自由的实现﹐而是看做自己自由的限制。但这种自由首先就宣布了任意使用和处理自己 的财产、自己的收入即自己的劳动和经营果实的人权。
    此外还有两种人权﹕平等和安全。

    从非政治上的意义看来﹐平等无非是上述自由的平等﹐即每个H都同样被看做孤独的个体。一七九五年的宪法把这个概念规定如下﹕
    第三条(一七九五年宪法)﹕平等就是法律对一切人都一视同仁﹐不管是保护还是惩罚。

    安全呢﹖

    第八条(一七九三年宪法)﹕安全就是社会为了保护自己每个成员的人身、权利和财产而给予他的保障。安全是市民社会的最高社会概念﹐是警察的概念﹔按照这个概念﹐整个社会的存在都只为了保证它的每个成员的人身、权利和财产不受侵犯。

    市民社会并没有借助安全这一概念而超越自己的利己主义。相反地﹐安全却是这种利己主义的保障。(马克思﹕《论犹太人问题》﹐《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一卷﹐四三七-四三九页)

    任何一种所谓人权都没有超出利己主义的人﹐没有超出作为市民社会的成员的人﹐即作为封闭于自身、私人利益、私人任性、同时脱离社会整体的个人的 人。在这些权利中﹐人绝不是类存在物﹐相反地﹐类存在本身即社会却是个人的外部局限﹐即是他们原有的独立性的限制。把人和社会连接起来的唯一纽带是天然必 然性﹐是需要和私人利益﹐是对他们财产和利己主义个人的保护。(马克思﹕《论犹太人问题》﹐《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一卷﹐第四三九页)
    从 上面所引几段文字﹐我们当能了解马克思对人权的基本立场﹐或者说他对十八世纪法国大革命所解释的人权观念的蔑视。他认为所谓人权只是脱离了人的本质和共 同体的利己主义的人的权利﹐他又在别处引了黑格尔的话﹐否定天赋人权之说﹐确信权利永远不能超出社会的经济结构以及由经济结构所制约的社会的文化发 展。

    进一步来看﹐马克思强调人为类存在物﹐不能脱离社会而生存。那么如果马克思所预期的社会主义社会到来﹐人权状况将呈现怎样面貌﹖我们或可说在这新 的社会﹐资产阶级社会所强调的种种权利与自由也即我们习惯上所称的消极权利必将失去其意义﹐因为那时候个人与社群合二而一﹐没有任何冲突可言。同时﹐ 私有财产已经废除﹐剥削已不存在﹐那么资产阶级社会所赖于保障权利与自由的制度等也不需要了。当然﹐这样的一个社会是否必然走上前苏联、东欧、中国大陆、 北朝鲜、越南及古巴专制、集权的道路﹐学者看法不一﹐争论很多。

  • 马克思有生之年没能见到他所预期的新社会。一次大战后苏联成为第一个社会主义??a。二次大战后东欧、中国大陆、北朝鲜、 越南及古巴纷纷为共产党所掌握﹐社会主义势力大增。然而过了一段时期﹐这些政府专制集权倾向日渐暴露出来﹐官僚体制主导的经济成长弊病百出﹐人权状况尤为 恶劣。在一个程度上为了对抗欧美政府的压力﹐共产政府不得不采取一部份人权的观念与口号﹐提出马克思主义人权观。

    浅近来说﹐马克思主义人权观最基本一项权利是劳动权(或称工作权)。前苏联共产党与政府持此看法﹐中国政府白皮书也把劳动权视为获得生存权的必要 条件﹐而生存权乃是首要人权。这个看法当有其历史背景﹐十九世纪劳动阶级深受剥削﹐失业情况十分严重﹐劳动权利﹐也即就业机会乃成为劳工运动一项诉求。同 时﹐资本主义社会基于市场波动与技术改进﹐没能满足充份就业的诉求﹔即使二十世纪末叶的美国还是如此﹐似乎只有社会主义社会才能达到这个理想。然而我们不 禁要问﹕在前苏联与中国大陆臭名昭著的劳改营是怎样来的﹖是不是这一项十九世纪劳工运动所追求的权利已变成二十世纪社会主义社会的梦靥﹖

    如果我们采用一个较广义的解释﹐马克思主义人权观强调经济、社会权利而忽视公民与政治权利﹐认为经济、社会权利诸如劳动权、受教育权利等基本需求 得不到保障﹐公民与政治权利少有意义。在一个程度上这说法也有其根据﹐对一个贫病交加的失业工人来说﹐言论自由又有多少价值﹖然而如果我们进一步来看﹐公 民、政治权利与经济、社会权利相辅相成﹐缺一而不可。许多项权利﹐如参加工会权利﹐既是公民政治权﹐也是经济、社会权﹔既是结社自由﹐也是争取较高工作报 酬不可或缺的条件。同时﹐少了公民、政治权利﹐不能参与政治﹐监督政府﹐那么经济、社会权利也容易丧失。

    另外两项权利或可算是战后马克思主义人权观的一部份﹕民族自决与发展权。战后殖民主义败退﹐殖民地纷纷获得独立。民族自决及人民经济自主的权利成 为国际人权法的重要内容。前苏联与中国政府对殖民地的抗争运动十分同情﹐对非洲南部反抗白人统治的斗争与中东阿拉伯人与以色列的对峙尤其支持。但我们也应 该指出﹐中国政府对西藏人民独立的要求却采高压手段﹐不愿有所妥协。

    发展权的观念始于七十年代﹐既是个人权利﹐也是群体权利﹐既包括个人心身健全发展﹐也兼顾群体。尤其是开发中国家不受外力干涉经济的权利﹐若干学 者更把发展权与建立一个公平的新的国际经济秩序相提并论。近年来中国政府也把国家的独立权﹐人民的生存权与发展权看做妒|主义中国和中国人民的最 大的人权(引自一九九一年红旗出版社中国的人权状况白皮书学习材料一五四页)

  • 一九七八年底邓小平在中国共产党内部逐渐掌握全局﹐重提四个现代化口号﹐推动改革。其政策重心在于经济改革及对外开放﹐亦 即放弃毛泽东晚年文化大革命的路线与政策﹐改以较实际的措施来发展经济﹐并在这过程中借助外国的资金﹐技术与管理制度。具体来说﹐在乡村逐步取消人民公社 制度﹐以包产到户的政策来刺激农民生产意愿﹔进而鼓励乡镇企业、银行、价格、工资等方面的改革﹐同时也扩大对外贸易的管道并争取外国的投资﹐设经济特 区等。

    以上多项改革﹐虽也一再受到党内比较保守(亦即比较倾向主张计划经济的一派)人士的阻挠与反击﹐但影响所及﹐对中国经济制度产生了相当大的改变。 虽不能说是转变为资本主义制度﹐却绝不能与早年计划经济或大跃进式的经济发展相提并论。同时﹐人民生活水平也逐渐得到改善﹐社会风气也日趋开放。然而﹐政 治制度的改革却裹足不前﹐说不上有结构性的改变。共产党对言论、结社、宗教信仰诸自由﹐仍然严加控制﹐丝毫没有放宽的意思。这可从八十年代初、中期邓小平 几次谈话及共产党与政府的若干措施中得到证实。

    我们先引邓小平的几段话﹕
    最近一段时间内﹐在一些地方出现了少数人的闹事现象。有些坏份子不但不接受党和政府的负责人的引导、劝告、解释﹐并且提出种种在目前不可能实现的或根本不合理的要求﹐煽动、诱骗一部份群众冲击党政机关﹐占领办公室﹐实行静坐绝食﹐阻断交通﹐严重破坏工作秩序和社会秩序。

    不但如此﹐他们还耸人听闻地提出什么反饥饿、要人权等口号﹐在这些口号下煽动一部份人游行示威﹐蓄谋让外国人把他们的言论行动拿到世界上 去广为宣传。有个所谓中国人权小组居然贴出大字报﹐要求美国总统关怀中国的人权。这种公然要求外国人干涉中国内政的行为﹐是我们能够允许的吗﹖有 个所谓解冻社﹐发表了一个宣言﹐公开反对无产阶级专政﹐说这是分裂人类的。我们能够允许这种公开反对宪法原则的言论自由吗﹖
    《坚持四项基本原则》
    (1979年3月30日)

    什么是人权﹖是多少人的人权﹖是多数人的人权﹐还是少数人的人权﹐还是全国人民的人权﹖西方世界的所谓人权和我们讲的人权是两回事﹐观点不同。
    邓小平﹕《搞资产阶级自由化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
    (1985年5.6月)

    我们都关心自己的国家﹐是以国家利益为最高准则来处理问题的。我们永远不能忘记国家的主权﹐不能忘记国格﹐不能丢掉民族自尊心。国与国之间不干涉内政是至关重要的﹐中国决不会允许任何国家干涉自己的内政。
    邓小平会见美国总统尼克松时的谈话(1989年10月31日)《人民日报》1989年11月1日

    与上述言论相互参照﹐我们再看共产党与政府的措施。一九七八年底北京西单民主墙大字报大放异彩﹐青年知识分子、工人起来要求改革﹐提出人权与民主 的主张。其中魏京生的言论尤其尖锐有力。到北京要求平反的数以千计的农民﹐在傅月华带领之下游行示威。接著各省纷纷响应﹐并开始串联﹐形成一个运动。在这 运动初期﹐邓小平透过外国记者传话表示同情与支持。但是很短时间内﹐邓小平态度一
    变﹐先封闭西单民主墙﹐又逮捕傅月华、魏京生﹐最后把全国各省市民运活跃分子一网打尽。西单民主墙运动告一段落。

    八零年代一而再﹐再而三发起反资产阶级自由化﹐反精神污染运动﹐基本上是针对社会上要求开放﹐要求自由的主张﹐也针对西欧自由主义﹐民主思想的影响。经过几年共产党内部对改革政策的斗争﹐终于导致一九八七年初期胡耀邦的撤职﹐也为一九八九?~六四大镇压埋下了导火线。

  • 一九八九年六四之后﹐共产党与政府在全国大举搜捕民运人士﹐对工人报复尤为残酷﹐从古典马克思主义关于共产革命是劳工阶级 革命这一观点﹐来看共产党的措施﹐实在是一个大讽刺。在这样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情况之下﹐人权与民主的诉求再度成为洪水猛兽。不但政治改革无从谈起﹐即 使经济改革也停顿下来。两年后邓小平南巡﹐经济革新才又逐步展开﹐形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潮流。同时在国际人权社会及组织的压力之下﹐或为争取美国政府最惠国 待遇﹐或为争取2000年在北京举办奥运的权利﹐中国政府也释放若干民运分子。但整体来看﹐中国公民在享有言论、结社、宗教信仰等政治权利方面仍受到限制 ﹐情况并无显著的改善。去年仍逮捕为数不少的持异见分子﹐而刑求的例子也还屡见不鲜。

  • 从一九八九年六四民运迄今﹐中国共产党对人权持什么态度﹐在官方文件中又是怎样的说法﹖上述所提到的中国政府所发表的三项人权报告﹐尤其是一九九一年十一月国务院发布的人权白皮书给我们提供了很好的线索。

    浅近来说﹐人权白皮书一方面强调中国特有的国情﹐坚持中国人民对人权问题有自己的观点﹐并进而提出中国人权状况的三个显著特点。我们犍??悛漱@段话﹕
    但 是﹐人权状况的发展受到各国历史、社会、经济、文化等条件的制约﹐是一个历史发展过程。由于各国的历史背景、社会制度、文化传统、经济发展的状况有巨大的 差异﹐因而对人权的认识往往并不一致﹐对人权的实施也各有不同。对于联合国通过的一些公约﹐各国基于本国的情况﹐态度也不尽一致。人权问题虽然有其国际性 的一面﹐但主要是一个国家主权范围内的问题。因此﹐观察一个国家的人权状况﹐不能割断该国的历史﹐不能脱离该国的国情﹔衡量一个国家的人权状况﹐不能按一 个模式或某个国家和地区的情况来套。这是从实际出发﹐实事求是的态度。

    中国人民从自己的历史与国情出发﹐根据长时期实践的经验﹐对人权问题形成了自己的观点﹐并制定了相应的法律和政策。《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切权力属于人民。中国的人权具有三个显著的特点﹕一是广泛性。享受人权的主体不是少数人﹐也不是某些阶级和阶层的一部份人﹐而是全体中 国公民。中国公民所享受的人权范围是广泛的﹐不仅包括生存权、人身权和政治权利﹐而且包括经济、文化、社会等各方面的权利。国家不仅十分注重保障个人人权 ﹐而且注重维护集体人权。二是公平性。中国实行社会主义制度﹐消灭了剥削制度和剥削阶级﹐各项公民权利不受金钱和财产状况以及民族、种族、性别、职业。家 庭出身、宗教信仰、教育程度、居住期限的限制﹐为全社会的公民平等享有。三是真实性。国家为人权的实现从制度上、法律上、物资上给予保障。宪法和法律中规 定的各种公民权利﹐同人们现实生活中所享受的权利是一致的。
    另一方面白皮书引用若干宪法条款﹐法律规章及统计数字﹐来证明中国 人民享有充份的权利与自由﹐包括政治权利、经济与社会权利﹐劳动权及宗教信仰自由等等。在这项叙述中﹐白皮书一再提到旧中国受尽帝国主义剥削民不聊生的情 况﹐以求突出共产党统治中国五十年来取得重大成就的结论。

    中国政府人权白皮书发表后﹐海外评论不少。我也简略来评论一下。

    • 若干叙述与事实不符﹕在有关言论、集会、结社、宗教信仰自由﹐以及司法制度﹐白皮书对基本权利的保 障等项﹐都作了不实的叙述﹐受到不少国际人权组织及海外民运分子的批评。这些年来国际人权组织﹐包括中国人权﹐就中国人权状况已经收集了大量可信资料﹐如 果中国政府仍然相信国外对大陆情况一无所知﹐可用不实资料敷衍了事﹐那就十分容易造成难堪的局面。如果中国政府诚心改善人权状况﹐只有就事论事﹐不加隐瞒 ﹐那才是最有效的办法。

    • 白皮书一再引用宪法条款与法律规章﹐用以表示人民享有充份权利与自由。但我想大家都了解如果宪法条款与法律规章不能落实﹐则徒 具空文﹐对人权保障没有什么裨益。我们中国人历来最善于表面文章﹐言行不一。百年来多次立宪﹐又有哪些实效可言。这种心态不改﹐人权、法治必难迈开大步。

    • 白皮书用了不少篇幅描述旧中国受帝国主义侵略、剥削的史实﹐这当是不争之论﹐也说明推动人权保障必是一件十分艰巨的工作。但我 们也不该忘了中国共产党已统治中国大陆五十年﹐我们是否可以把所有政策上的错误归咎于过去中国的贫穷、落伍以及帝国主义的侵略﹖譬如说﹐文化大革命带来的 灾害以及六四无情的镇压也要算在历史的账上﹖

    • 白皮书一再强调国情论﹐主张国家主权﹐这就十分容易引起与当代国际人权标准的冲突﹐把外国政府与国际人权组织的批评与谴责均视 为和平演变的阴谋﹐进而否认人权的普遍性与各项基本权利不可分割﹐相辅相成的关系。去年六月维也纳世界人权会议﹐中国政府即持此态度﹐大力抨击人权的 普遍性﹐强调各国历史、文化背景不一﹐经济发展阶段又有所差异﹐因此各国对人权可以有不同看法﹐不应受到其它国家对干涉。新加坡、泰国、印尼的代表也纷纷 响应﹐引起与美国代表的冲突﹐似乎一场东西文化或亚洲与欧美文化的战争即将爆发。

      虽然从表面上看﹐情况确是如此。但如果我们进一步探讨﹐我们立即发现所谓文化之争的说法失之以偏盖全。譬如说﹐东方文化或亚洲文化到底指的是什么 ﹖是儒家文化﹖如果是儒家文化﹐一般说法﹐泰国与印尼并不在这个范围内。其次﹐中国政府历年来对儒家思想诸多抨击﹐似乎不能以继承这一传统来与欧美思潮对 抗。

      最后﹐尤其值得我们注意的是﹐亚洲、非洲政府人权组织﹐包括海外华人人权组织﹐对亚洲政府国情论一致持反对态度。这可从一九九三年四月间亚洲非政 府人权组织在曼谷会议宣言以及华人人权组织在维也纳世界人权会议中共同宣言得到证实。他们坚决主张人权的普遍性与不可分割性﹐并对他们的政府严加批评。显 而易见﹐上述亚洲政府这一态度并不能完全代表亚洲人民的意思。展望未来﹐亚洲非政府人权组织影响力将逐步增强﹐一个洲际联系网已在日渐形成中。

      再进一步来看﹐中国政府对人权的看法与态度﹐也与马克思主义人权观偏重有所不同。虽然﹐中国政府人权观继承了马克思主义否定???H权理论﹐坚持 人权乃是历史产物﹐必须制约于经济结构以及由其所衍生的文化背景等观念﹐但两者之间微妙的差别也值得一提。从终极意义来看﹐马克思主义人权观与共产主义社 会的到来密切相关﹐只有在无产阶级革命成功以后﹐劳工阶级以及全人类才能享有真正的权利与自由。换言之﹐马克思主义人权观具有前瞻性并带有高度理想主义的 色彩。

      这也有助于解释为什么在苏俄及东欧共产政权彻底崩溃以前﹐马克思主义人权理论还能与欧美传统自由主义的权利理论抗衡。反之﹐中国政府对人权的看法 与态度显得十分保守短视而拘于现实。因为如果这一人权观之建基于中国文化、历史背景及近百年来处境﹐那就不能放之四海而皆准﹐不能掌握未来人类社会的 发展﹐也难于用来对抗日渐形成共识的国际人权标准。证之战后五十年国家人权法的发展﹐这一个新的共识既已经突破欧西传统自由主义的范畴﹐也不局限于社会主 义所强调的经济、社会权利﹔既包含亚、非和拉丁美洲人民对民族自决政治独立与经济自主的主张﹐也兼顾人类共同的追求﹐诸如和平权、发展权与环境权等。虽然 ﹐其中争论很多﹐不是短期内能完全解决﹐但除此之外﹐别无其它途径。只有兼容并纳﹐关怀人类﹐我们与我们的子孙才能生存下来﹐才能获得幸福的生活。


多年来﹐人权的讨论与研究在中国是一个禁区﹐即使讨论到﹐如不是把人权观念看做资产阶级社会的产物﹐教条似地加以抨击﹐就是认为社会主义社会人权优 于资产阶级社会人权﹐把中国大陆人权状况描述得尽善尽美﹐完全无视现实。只有少数学者试图作较客观、深入的探讨。六四以后﹐国际社会对大陆人权状况逐 渐关切﹐压力日增﹐中国政府也因之不能不面对这个问题。

这几年来若干外国人权访问团应邀访华﹐中国政府发表了一连串人权报告﹕如一九九一年十一月《中国的人权状况》(也称白皮书)﹐一九九二年八月《中 国改造罪犯的状况》及一九九二年九月《西藏的主权与人权状况》等﹐一九九三年六月﹐中国政府又派出一个代表团(中国人权研究会)以非政府团体名义参加维也 纳世界人权大会﹐试图为中国政府立场辩护。同时﹐国内各地出版社也纷纷出版诸如《人权资料汇编》及《马克思主义人权观》等书籍﹐似乎政府与学术界一改往年 态度﹐十分重视人权问题。如果确是如此﹐如果这些活动确能引起社会普遍关切与讨论﹐这当是一大突破﹐也必给中国人民带来幸福。这篇短文只就马克思、马克思 主义人权观与人权白皮书作一个初步评价。

  • 马克思对人权的看法﹐散见于他的各项著作与论文。其中最有系统的讨论当推《论犹太人问题》一文。我们摘出几段﹕

    人权作为人权(droits de l'homme)是和公民权(droits du citoyen)不同的。和公民不同的这个人(homme)究竟是什么呢﹖不是别人﹐就是市民社会的成员。为什么市民社会的成员称作人﹐为什么他的权 利成为人权呢﹖这个事实应该用什么来解释呢﹖只有用政治国家和市民社会的关系﹐政治解放的本质来解释。(马克思﹕《论犹太人问题》﹐《马克思恩格斯全集》 第一卷﹐第四三七页)

    首先我们肯定这样一个事实﹐就是不同于公民权(droits du citoyen)的所谓人权(droits de l'homme)无非是市民社会的成员的权利﹐即脱离了人的本质和共同体的利己主义的人的权利。请看最激进的一七九三年的宪法是怎么说的﹕

    第二条﹕这些权利(自然的和不可剥夺的权利)是平等、自由、安全、财产。

    自由是什么呢﹖

    第六条﹕自由是人在不损害他人权利的条件下从事任何事情的权利。

    可见﹐自由就是从事一切对别人没有害处的活动的权利。每一个人所能进行的对别人没有害处的活动的界限是由法律规定的﹐正像地界是由界标确定的一 样。自由这项人权并不是建立在人与人结合起来的基础上﹐而是建立在人与人分离的基础上。这项权利就是这种分离的权利﹐是狭隘的﹐封闭在自身的个人的权 利。自由这一人权的实际应用就是私有财产这一人权。

    私有财产这一人权是什么呢﹖

    第十六条(一七九三年宪法)﹕财产权是每个公民任意使用和处理自己的财产、自己的收入即自己的劳动和经营的果实的权利。

    可见﹐私有财产这项人权就是任意地、和别人无关地、不受社会束缚地使用和处理自己财产的权利。这项权利就是自私自利的权利。这种个人自由和对这种 自由的享受构成了市民社会的基础。这种自由使每个人不是把别人看做自己自由的实现﹐而是看做自己自由的限制。但这种自由首先就宣布了任意使用和处理自己 的财产、自己的收入即自己的劳动和经营果实的人权。
    此外还有两种人权﹕平等和安全。

    从非政治上的意义看来﹐平等无非是上述自由的平等﹐即每个H都同样被看做孤独的个体。一七九五年的宪法把这个概念规定如下﹕
    第三条(一七九五年宪法)﹕平等就是法律对一切人都一视同仁﹐不管是保护还是惩罚。

    安全呢﹖

    第八条(一七九三年宪法)﹕安全就是社会为了保护自己每个成员的人身、权利和财产而给予他的保障。安全是市民社会的最高社会概念﹐是警察的概念﹔按照这个概念﹐整个社会的存在都只为了保证它的每个成员的人身、权利和财产不受侵犯。

    市民社会并没有借助安全这一概念而超越自己的利己主义。相反地﹐安全却是这种利己主义的保障。(马克思﹕《论犹太人问题》﹐《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一卷﹐四三七-四三九页)

    任何一种所谓人权都没有超出利己主义的人﹐没有超出作为市民社会的成员的人﹐即作为封闭于自身、私人利益、私人任性、同时脱离社会整体的个人的 人。在这些权利中﹐人绝不是类存在物﹐相反地﹐类存在本身即社会却是个人的外部局限﹐即是他们原有的独立性的限制。把人和社会连接起来的唯一纽带是天然必 然性﹐是需要和私人利益﹐是对他们财产和利己主义个人的保护。(马克思﹕《论犹太人问题》﹐《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一卷﹐第四三九页)
    从 上面所引几段文字﹐我们当能了解马克思对人权的基本立场﹐或者说他对十八世纪法国大革命所解释的人权观念的蔑视。他认为所谓人权只是脱离了人的本质和共 同体的利己主义的人的权利﹐他又在别处引了黑格尔的话﹐否定天赋人权之说﹐确信权利永远不能超出社会的经济结构以及由经济结构所制约的社会的文化发 展。

    进一步来看﹐马克思强调人为类存在物﹐不能脱离社会而生存。那么如果马克思所预期的社会主义社会到来﹐人权状况将呈现怎样面貌﹖我们或可说在这新 的社会﹐资产阶级社会所强调的种种权利与自由也即我们习惯上所称的消极权利必将失去其意义﹐因为那时候个人与社群合二而一﹐没有任何冲突可言。同时﹐ 私有财产已经废除﹐剥削已不存在﹐那么资产阶级社会所赖于保障权利与自由的制度等也不需要了。当然﹐这样的一个社会是否必然走上前苏联、东欧、中国大陆、 北朝鲜、越南及古巴专制、集权的道路﹐学者看法不一﹐争论很多。

  • 马克思有生之年没能见到他所预期的新社会。一次大战后苏联成为第一个社会主义??a。二次大战后东欧、中国大陆、北朝鲜、 越南及古巴纷纷为共产党所掌握﹐社会主义势力大增。然而过了一段时期﹐这些政府专制集权倾向日渐暴露出来﹐官僚体制主导的经济成长弊病百出﹐人权状况尤为 恶劣。在一个程度上为了对抗欧美政府的压力﹐共产政府不得不采取一部份人权的观念与口号﹐提出马克思主义人权观。

    浅近来说﹐马克思主义人权观最基本一项权利是劳动权(或称工作权)。前苏联共产党与政府持此看法﹐中国政府白皮书也把劳动权视为获得生存权的必要 条件﹐而生存权乃是首要人权。这个看法当有其历史背景﹐十九世纪劳动阶级深受剥削﹐失业情况十分严重﹐劳动权利﹐也即就业机会乃成为劳工运动一项诉求。同 时﹐资本主义社会基于市场波动与技术改进﹐没能满足充份就业的诉求﹔即使二十世纪末叶的美国还是如此﹐似乎只有社会主义社会才能达到这个理想。然而我们不 禁要问﹕在前苏联与中国大陆臭名昭著的劳改营是怎样来的﹖是不是这一项十九世纪劳工运动所追求的权利已变成二十世纪社会主义社会的梦靥﹖

    如果我们采用一个较广义的解释﹐马克思主义人权观强调经济、社会权利而忽视公民与政治权利﹐认为经济、社会权利诸如劳动权、受教育权利等基本需求 得不到保障﹐公民与政治权利少有意义。在一个程度上这说法也有其根据﹐对一个贫病交加的失业工人来说﹐言论自由又有多少价值﹖然而如果我们进一步来看﹐公 民、政治权利与经济、社会权利相辅相成﹐缺一而不可。许多项权利﹐如参加工会权利﹐既是公民政治权﹐也是经济、社会权﹔既是结社自由﹐也是争取较高工作报 酬不可或缺的条件。同时﹐少了公民、政治权利﹐不能参与政治﹐监督政府﹐那么经济、社会权利也容易丧失。

    另外两项权利或可算是战后马克思主义人权观的一部份﹕民族自决与发展权。战后殖民主义败退﹐殖民地纷纷获得独立。民族自决及人民经济自主的权利成 为国际人权法的重要内容。前苏联与中国政府对殖民地的抗争运动十分同情﹐对非洲南部反抗白人统治的斗争与中东阿拉伯人与以色列的对峙尤其支持。但我们也应 该指出﹐中国政府对西藏人民独立的要求却采高压手段﹐不愿有所妥协。

    发展权的观念始于七十年代﹐既是个人权利﹐也是群体权利﹐既包括个人心身健全发展﹐也兼顾群体。尤其是开发中国家不受外力干涉经济的权利﹐若干学 者更把发展权与建立一个公平的新的国际经济秩序相提并论。近年来中国政府也把国家的独立权﹐人民的生存权与发展权看做妒|主义中国和中国人民的最 大的人权(引自一九九一年红旗出版社中国的人权状况白皮书学习材料一五四页)

  • 一九七八年底邓小平在中国共产党内部逐渐掌握全局﹐重提四个现代化口号﹐推动改革。其政策重心在于经济改革及对外开放﹐亦 即放弃毛泽东晚年文化大革命的路线与政策﹐改以较实际的措施来发展经济﹐并在这过程中借助外国的资金﹐技术与管理制度。具体来说﹐在乡村逐步取消人民公社 制度﹐以包产到户的政策来刺激农民生产意愿﹔进而鼓励乡镇企业、银行、价格、工资等方面的改革﹐同时也扩大对外贸易的管道并争取外国的投资﹐设经济特 区等。

    以上多项改革﹐虽也一再受到党内比较保守(亦即比较倾向主张计划经济的一派)人士的阻挠与反击﹐但影响所及﹐对中国经济制度产生了相当大的改变。 虽不能说是转变为资本主义制度﹐却绝不能与早年计划经济或大跃进式的经济发展相提并论。同时﹐人民生活水平也逐渐得到改善﹐社会风气也日趋开放。然而﹐政 治制度的改革却裹足不前﹐说不上有结构性的改变。共产党对言论、结社、宗教信仰诸自由﹐仍然严加控制﹐丝毫没有放宽的意思。这可从八十年代初、中期邓小平 几次谈话及共产党与政府的若干措施中得到证实。

    我们先引邓小平的几段话﹕
    最近一段时间内﹐在一些地方出现了少数人的闹事现象。有些坏份子不但不接受党和政府的负责人的引导、劝告、解释﹐并且提出种种在目前不可能实现的或根本不合理的要求﹐煽动、诱骗一部份群众冲击党政机关﹐占领办公室﹐实行静坐绝食﹐阻断交通﹐严重破坏工作秩序和社会秩序。

    不但如此﹐他们还耸人听闻地提出什么反饥饿、要人权等口号﹐在这些口号下煽动一部份人游行示威﹐蓄谋让外国人把他们的言论行动拿到世界上 去广为宣传。有个所谓中国人权小组居然贴出大字报﹐要求美国总统关怀中国的人权。这种公然要求外国人干涉中国内政的行为﹐是我们能够允许的吗﹖有 个所谓解冻社﹐发表了一个宣言﹐公开反对无产阶级专政﹐说这是分裂人类的。我们能够允许这种公开反对宪法原则的言论自由吗﹖
    《坚持四项基本原则》
    (1979年3月30日)

    什么是人权﹖是多少人的人权﹖是多数人的人权﹐还是少数人的人权﹐还是全国人民的人权﹖西方世界的所谓人权和我们讲的人权是两回事﹐观点不同。
    邓小平﹕《搞资产阶级自由化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
    (1985年5.6月)

    我们都关心自己的国家﹐是以国家利益为最高准则来处理问题的。我们永远不能忘记国家的主权﹐不能忘记国格﹐不能丢掉民族自尊心。国与国之间不干涉内政是至关重要的﹐中国决不会允许任何国家干涉自己的内政。
    邓小平会见美国总统尼克松时的谈话(1989年10月31日)《人民日报》1989年11月1日

    与上述言论相互参照﹐我们再看共产党与政府的措施。一九七八年底北京西单民主墙大字报大放异彩﹐青年知识分子、工人起来要求改革﹐提出人权与民主 的主张。其中魏京生的言论尤其尖锐有力。到北京要求平反的数以千计的农民﹐在傅月华带领之下游行示威。接著各省纷纷响应﹐并开始串联﹐形成一个运动。在这 运动初期﹐邓小平透过外国记者传话表示同情与支持。但是很短时间内﹐邓小平态度一
    变﹐先封闭西单民主墙﹐又逮捕傅月华、魏京生﹐最后把全国各省市民运活跃分子一网打尽。西单民主墙运动告一段落。

    八零年代一而再﹐再而三发起反资产阶级自由化﹐反精神污染运动﹐基本上是针对社会上要求开放﹐要求自由的主张﹐也针对西欧自由主义﹐民主思想的影响。经过几年共产党内部对改革政策的斗争﹐终于导致一九八七年初期胡耀邦的撤职﹐也为一九八九?~六四大镇压埋下了导火线。

  • 一九八九年六四之后﹐共产党与政府在全国大举搜捕民运人士﹐对工人报复尤为残酷﹐从古典马克思主义关于共产革命是劳工阶级 革命这一观点﹐来看共产党的措施﹐实在是一个大讽刺。在这样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情况之下﹐人权与民主的诉求再度成为洪水猛兽。不但政治改革无从谈起﹐即 使经济改革也停顿下来。两年后邓小平南巡﹐经济革新才又逐步展开﹐形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潮流。同时在国际人权社会及组织的压力之下﹐或为争取美国政府最惠国 待遇﹐或为争取2000年在北京举办奥运的权利﹐中国政府也释放若干民运分子。但整体来看﹐中国公民在享有言论、结社、宗教信仰等政治权利方面仍受到限制 ﹐情况并无显著的改善。去年仍逮捕为数不少的持异见分子﹐而刑求的例子也还屡见不鲜。

  • 从一九八九年六四民运迄今﹐中国共产党对人权持什么态度﹐在官方文件中又是怎样的说法﹖上述所提到的中国政府所发表的三项人权报告﹐尤其是一九九一年十一月国务院发布的人权白皮书给我们提供了很好的线索。

    浅近来说﹐人权白皮书一方面强调中国特有的国情﹐坚持中国人民对人权问题有自己的观点﹐并进而提出中国人权状况的三个显著特点。我们犍??悛漱@段话﹕
    但 是﹐人权状况的发展受到各国历史、社会、经济、文化等条件的制约﹐是一个历史发展过程。由于各国的历史背景、社会制度、文化传统、经济发展的状况有巨大的 差异﹐因而对人权的认识往往并不一致﹐对人权的实施也各有不同。对于联合国通过的一些公约﹐各国基于本国的情况﹐态度也不尽一致。人权问题虽然有其国际性 的一面﹐但主要是一个国家主权范围内的问题。因此﹐观察一个国家的人权状况﹐不能割断该国的历史﹐不能脱离该国的国情﹔衡量一个国家的人权状况﹐不能按一 个模式或某个国家和地区的情况来套。这是从实际出发﹐实事求是的态度。

    中国人民从自己的历史与国情出发﹐根据长时期实践的经验﹐对人权问题形成了自己的观点﹐并制定了相应的法律和政策。《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切权力属于人民。中国的人权具有三个显著的特点﹕一是广泛性。享受人权的主体不是少数人﹐也不是某些阶级和阶层的一部份人﹐而是全体中 国公民。中国公民所享受的人权范围是广泛的﹐不仅包括生存权、人身权和政治权利﹐而且包括经济、文化、社会等各方面的权利。国家不仅十分注重保障个人人权 ﹐而且注重维护集体人权。二是公平性。中国实行社会主义制度﹐消灭了剥削制度和剥削阶级﹐各项公民权利不受金钱和财产状况以及民族、种族、性别、职业。家 庭出身、宗教信仰、教育程度、居住期限的限制﹐为全社会的公民平等享有。三是真实性。国家为人权的实现从制度上、法律上、物资上给予保障。宪法和法律中规 定的各种公民权利﹐同人们现实生活中所享受的权利是一致的。
    另一方面白皮书引用若干宪法条款﹐法律规章及统计数字﹐来证明中国 人民享有充份的权利与自由﹐包括政治权利、经济与社会权利﹐劳动权及宗教信仰自由等等。在这项叙述中﹐白皮书一再提到旧中国受尽帝国主义剥削民不聊生的情 况﹐以求突出共产党统治中国五十年来取得重大成就的结论。

    中国政府人权白皮书发表后﹐海外评论不少。我也简略来评论一下。

    • 若干叙述与事实不符﹕在有关言论、集会、结社、宗教信仰自由﹐以及司法制度﹐白皮书对基本权利的保 障等项﹐都作了不实的叙述﹐受到不少国际人权组织及海外民运分子的批评。这些年来国际人权组织﹐包括中国人权﹐就中国人权状况已经收集了大量可信资料﹐如 果中国政府仍然相信国外对大陆情况一无所知﹐可用不实资料敷衍了事﹐那就十分容易造成难堪的局面。如果中国政府诚心改善人权状况﹐只有就事论事﹐不加隐瞒 ﹐那才是最有效的办法。

    • 白皮书一再引用宪法条款与法律规章﹐用以表示人民享有充份权利与自由。但我想大家都了解如果宪法条款与法律规章不能落实﹐则徒 具空文﹐对人权保障没有什么裨益。我们中国人历来最善于表面文章﹐言行不一。百年来多次立宪﹐又有哪些实效可言。这种心态不改﹐人权、法治必难迈开大步。

    • 白皮书用了不少篇幅描述旧中国受帝国主义侵略、剥削的史实﹐这当是不争之论﹐也说明推动人权保障必是一件十分艰巨的工作。但我 们也不该忘了中国共产党已统治中国大陆五十年﹐我们是否可以把所有政策上的错误归咎于过去中国的贫穷、落伍以及帝国主义的侵略﹖譬如说﹐文化大革命带来的 灾害以及六四无情的镇压也要算在历史的账上﹖

    • 白皮书一再强调国情论﹐主张国家主权﹐这就十分容易引起与当代国际人权标准的冲突﹐把外国政府与国际人权组织的批评与谴责均视 为和平演变的阴谋﹐进而否认人权的普遍性与各项基本权利不可分割﹐相辅相成的关系。去年六月维也纳世界人权会议﹐中国政府即持此态度﹐大力抨击人权的 普遍性﹐强调各国历史、文化背景不一﹐经济发展阶段又有所差异﹐因此各国对人权可以有不同看法﹐不应受到其它国家对干涉。新加坡、泰国、印尼的代表也纷纷 响应﹐引起与美国代表的冲突﹐似乎一场东西文化或亚洲与欧美文化的战争即将爆发。

      虽然从表面上看﹐情况确是如此。但如果我们进一步探讨﹐我们立即发现所谓文化之争的说法失之以偏盖全。譬如说﹐东方文化或亚洲文化到底指的是什么 ﹖是儒家文化﹖如果是儒家文化﹐一般说法﹐泰国与印尼并不在这个范围内。其次﹐中国政府历年来对儒家思想诸多抨击﹐似乎不能以继承这一传统来与欧美思潮对 抗。

      最后﹐尤其值得我们注意的是﹐亚洲、非洲政府人权组织﹐包括海外华人人权组织﹐对亚洲政府国情论一致持反对态度。这可从一九九三年四月间亚洲非政 府人权组织在曼谷会议宣言以及华人人权组织在维也纳世界人权会议中共同宣言得到证实。他们坚决主张人权的普遍性与不可分割性﹐并对他们的政府严加批评。显 而易见﹐上述亚洲政府这一态度并不能完全代表亚洲人民的意思。展望未来﹐亚洲非政府人权组织影响力将逐步增强﹐一个洲际联系网已在日渐形成中。

      再进一步来看﹐中国政府对人权的看法与态度﹐也与马克思主义人权观偏重有所不同。虽然﹐中国政府人权观继承了马克思主义否定???H权理论﹐坚持 人权乃是历史产物﹐必须制约于经济结构以及由其所衍生的文化背景等观念﹐但两者之间微妙的差别也值得一提。从终极意义来看﹐马克思主义人权观与共产主义社 会的到来密切相关﹐只有在无产阶级革命成功以后﹐劳工阶级以及全人类才能享有真正的权利与自由。换言之﹐马克思主义人权观具有前瞻性并带有高度理想主义的 色彩。

      这也有助于解释为什么在苏俄及东欧共产政权彻底崩溃以前﹐马克思主义人权理论还能与欧美传统自由主义的权利理论抗衡。反之﹐中国政府对人权的看法 与态度显得十分保守短视而拘于现实。因为如果这一人权观之建基于中国文化、历史背景及近百年来处境﹐那就不能放之四海而皆准﹐不能掌握未来人类社会的 发展﹐也难于用来对抗日渐形成共识的国际人权标准。证之战后五十年国家人权法的发展﹐这一个新的共识既已经突破欧西传统自由主义的范畴﹐也不局限于社会主 义所强调的经济、社会权利﹔既包含亚、非和拉丁美洲人民对民族自决政治独立与经济自主的主张﹐也兼顾人类共同的追求﹐诸如和平权、发展权与环境权等。虽然 ﹐其中争论很多﹐不是短期内能完全解决﹐但除此之外﹐别无其它途径。只有兼容并纳﹐关怀人类﹐我们与我们的子孙才能生存下来﹐才能获得幸福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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